第541章 “衙门”

    李耀辉站在市公安局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枚国徽。

    雨刚停不久,空气里全是水汽,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上气来。

    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落日的余晖从那道缝里淌出来,照在下班时分进进出出的人肩上,红艳艳的,像是要烧着了一般。

    他在门口站了足有五分钟。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主动求人办事。

    以前他不懂这个。他怕开口,怕欠人人情,怕给别人添麻烦。能自己扛的事,他从不麻烦别人;扛不住的事,他宁愿硬撑,也不愿意低头。

    可现在,他顾不上这些了。

    这是他亲姐。

    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事儿太大了——他亲姐,杀了人。

    他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每一个程序都不能走错,他要把自己姐姐从死刑里往外拽。

    让他干什么都行,让他求谁都可以,让他跪下也行,让他倾家荡产从头再来也行——都行。

    只要能把人救回来。

    他深深的喘口了气,下定决心,走到窄门处,想往里进。

    门卫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制服。靠窗那个年轻些,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靠门这个年纪大一点,脸黑,腮帮子鼓鼓的,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警觉的往上翻。

    李耀辉刚走到门口,他就站了起来,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往外一摆,意思很明确——站住。

    “找谁?”

    李耀辉说:“找刘局长。”

    对面写东西的年轻警员也抬起头来,看了李耀辉一眼,又低头接着写。年长的那个把李耀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的穿着打扮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些。

    “哪个刘局长?”

    “刘银虎,刘局长。”

    “有预约吗?”

    “没有。”

    “得预约。他同意了我们备案登记,你再来。”

    “我有急事。”

    “急事也得预约。”

    李耀辉张了张嘴,急得跺脚。

    急中生智,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你看,这是刘局长留给我的电话。”

    警员看了一眼那个号码,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动。“那你打一个。”

    李耀辉当着他的面按下拨出键,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电话那头接了。

    “刘局长,我是李耀辉。陆西平的女婿。我在大门口,想找您说点事,很着急,您方便吗?”

    那头停顿了一下,说:“你等一下。”

    电话挂了。警卫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上的表情变了,连说了两句“好的局长”,放下电话,语气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调:“刘局长说让您上去。到了大厅,有人告诉你去哪个屋。”

    李耀辉道了谢,往里小跑走。

    进了大厅,门口的访客登记处还是之前的那个女警,给他指了路,还是十五层。

    他进了电梯,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上次相同的程序,那是他第一次来,为了感谢岳父一个电话把表弟打架的事抹平了,拎着一个显眼的大果篮,岳父说不要,还说——“以后别搞这些,难看。”

    那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现在他又来了。

    电梯门开了,左转,走到头,门上的铜牌五个字“局长办公室”提醒他就是这间。

    他抬手敲了门。

    “进来。”

    刘银虎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面。跟上次在家第一次见他穿着便衣不同,穿着深蓝色警服的他看起来要威严很多,头发比上次明显多白了一片。

    “李耀辉。”他站起来,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耀辉坐下来。屋子的布局还是那个布局,办公桌还是那样的办公桌,椅子也还是那样的椅子,连窗帘的颜色都没换。可是这间屋子给人的感觉却完全变了。

    同样的地方和空间,换了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气质,便是截然不同的天地。李耀辉觉得恍惚,像走进了某个熟悉的梦里,又分明醒着。

    他悄悄的觉得,现在的局长坐在那儿没有陆西平坐在那看着气派。

    “说吧,什么事。”

    李耀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但说到姐姐最后挥起了铁锹——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生怕哪句措辞把姐姐坑了,添了不利证据。

    刘银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子上,听得很仔细。等李耀辉说完了,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刘银虎。昨天清林农场那个案子,一个女人拿铁锹拍了丈夫那个,死者的伤情鉴定出来没有?……嗯。嗯。案卷到哪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说了大概有两分钟,中间只嗯了几声,最后说了句“知道了”,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他没有马上跟李耀辉说电话里听到的内容,而是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然后他开口了。

    “你姐姐的事,我初步了解了一下。我跟你说几条,你听好。”

    李耀辉不自觉地坐直了。

    “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她到底有没有精神方面的毛病?不是骂人的那个‘毛病’,是医学意义上的。先天性的、后天疾病损伤造成的,都算。你刚才说她小时候发过高烧,烧坏了脑子,有没有病历?有没有证人?当年看病的医院还在不在?这些都要去找。如果能拿到这方面的鉴定,她的责任能力就会受影响,这是她最大的一个减损事由。”

    李耀辉点头。

    “第二条,家暴的证据。她身上那些旧伤、x光片、病历、村里人的证言、派出所之前的出警记录——只要有,通通收集起来。这关系到她当时的行为到底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的,为什么她不能选择其他方式,只能抄起那把铁锹。”

    “第三条。”刘银虎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胳膊肘撑在桌子上,声音不高不低,“能不能认定正当防卫。”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好像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就像是一道强光刺破了迷雾,李耀辉浑身一震。

    “我跟你说清楚,什么叫正当防卫。不是受了欺负就能随便打回去,那叫斗殴。正当防卫是在被攻击的过程中,为了制止正在进行的暴力侵害,不得已采取的反击。你姐夫拿着棍追着她打,她跑进了工具棚,跑不了了,她身后就是工具棚的墙——她还能往哪跑?她摸到铁锹的那一刻,你姐夫扑上来了,这就是‘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她拍下去的那一下,如果法医鉴定下来,侵害的手段和防卫的手段基本相当,那就有可能认定是正当防卫。”

    他又顿了一下。

    “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那就连批捕都不会有,关几天就能出来。”

    李耀辉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是。”刘银虎伸出一根手指,“这里面有个东西要掰扯清楚。她是拍了一下,还是拍了好几下?法医初步看下来,致命伤应该是第一下。后面那几下,如果是在你姐夫丧失攻击能力之后拍的,那就要另说了,那就有可能被认定为防卫过当。”

    李耀辉的心又提了起来。

    “防卫过当也不是天就塌了。”刘银虎的声音反而稳下来,“防卫过当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甚至,情节轻微的,可以免除处罚。你姐夫有家暴史,案发当晚喝了酒,手里有棍,你姐姐智力上又比正常人弱一些——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法院会怎么判?我跟你说实话,大概率是缓刑。缓刑就意味着不用坐牢,她可以回家,可以正常生活,隔一段时间去司法所报个到就行。”

    李耀辉盯着刘银虎的脸,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伸过来的一根树枝。

    “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三件事。”刘银虎又伸出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给他看,“找精神病的证据,找家暴的证据,找当晚案发经过的证人证言。这三件事做扎实了,你姐姐的事就有转圜的余地。明天我让人跟办案单位打个招呼,这个案子不要急着往上送,证据材料要搞扎实。”

    他停了停,看着李耀辉。

    “你不用慌,这个事不是死路。”

    李耀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忍住了,使劲忍住了,喉结上下动了两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局长,谢谢您。”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空着手来的。就这么空着手坐在人家局长办公室里,听完人家把这么要紧的事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末了就说了句“谢谢”。

    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一句话,说求人办事,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规矩。他现在觉得自己不是不知道规矩,是太年轻了,太不懂事了,太拿自己不当外人了。

    刘银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嘲弄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你在想什么的笑。

    “行了,”刘银虎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别想了。我最怕你们这种老实人,你手里那点东西,不拿也好。你拿了,我还得退。”

    他说着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耀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甚至有些郑重。

    “这个事你放心,我会安排。你回去把该收集的东西收集好,该找的人找到,别的不用你操心。”

    他顿了一下,转过身去,声音很低,李耀辉事后想起来根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听清了。

    “我说过会帮你们的。欠的东西,要补上。应该的。”

    李耀辉没听懂什么叫“欠的东西”。他也顾不上想这些,他满脑子想的下一步怎么去做,找什么人,他就像一个重新找到路的迷失者,充满了难以克制的激动。

    他连忙又说了几遍谢谢,起身告辞。

    李耀辉从市局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公安局,他在心里想,门口摆着石狮子,墙上刷着标语,过安检的时候要解皮带、掏口袋,整栋楼里静悄悄的,充满了肃杀之气。

    按老家的老话来说,衙门算是刑克之地,是煞气重的地方,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愿意踏进半步的地方。

    可是他觉得这里安全。他甚至觉得这里救人。

    他又想起了医院。

    医院里白墙白床白大褂,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护士推着小车叮叮当当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病房里的灯二十四小时不灭。哪个角度看都是个救人的地方,都像是个慈悲的地方。

    可他却觉得医院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走廊是它的食道,病房是它的胃,它蹲在那里等着一个又一个的人走进去,然后一口一口地,把人和家都大口嚼碎了,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不不不,这么想,是不是太片面了。。。

    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不一定客观。。。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几下,他掏出来,是妻子的四连问。

    他苍白皎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摁着字键:

    “别担心,我能把姐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