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来了。”他说。声音很平,不像是马上要审人的架势,倒像是在等一个约了很久的茶局。

    唐初南快步上前,行了个礼,“臣妇参见皇上。”

    “免了。”皇帝把折子往龙案上一扔,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唐初南,你知道朕叫你来,是为什么吗。”

    “臣妇不知。”

    “不知?”皇帝挑了挑眉,踱到她面前,“你舅舅唐旭,藏了二十年,前天抓到了。他在南苑废墟上站着,像个鬼一样。御林军围上去的时候,他连手都没动。”

    唐初南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可脸上的表情很平,平得像是戴了张面具。

    “他没动手,是因为他不想杀人。”皇帝继续说,“他想见朕。他说,有件事,得当面跟朕说清楚。”

    “什么事。”

    “他说,二十年前,从门里出来的,不止你娘。”皇帝一字一顿,“还有一个守卫。它没影子。”

    唐初南的眼皮跳了一下。

    皇帝没看她,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院子里看,“你舅舅说,那个守卫,二十年来一直在找秦婉柔。找不到了,就守着你。你在门里那七年,它一直在你旁边。”

    “臣妇知道。”

    “你知道?”皇帝转过头,看着她,“你知道还封了门?”

    “封了门,两边都进不来,也出不去。”唐初南看着皇帝,“皇上觉得,这是坏事吗?”

    皇帝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对朕来说,是好事。可对那个守卫来说,是被你判了流放。”

    唐初南深吸一口气,把那块玉佩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皇上,臣妇的舅舅在哪儿。”

    “在天牢。”皇帝说,“朕没给他上刑,也没饿着他。朕就是想见他一面,问清楚一些事。”

    “问什么。”

    “问他手里的那半块钥匙。”皇帝走回龙案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唐旭手里有另一半钥匙。那是打开门的备用钥匙。朕想拿过来,封进宫里,永远不再用。”

    唐初南听懂了。

    皇帝不是想开门。他是想把所有能开门的东西都攥在手里,然后用自己的办法,让门永远开不了。

    “我舅舅会给你吗。”她问。

    “他不给。”皇帝放下茶杯,苦笑了一声,“他说,钥匙不在他手里了。他说——”他看着唐初南,“他说钥匙在你手里。”

    唐初南愣住了。

    她手里的钥匙?她只有那块玉佩,可玉佩封了门了,已经没了。

    “朕今天叫你来,”皇帝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是想拷问你。朕是想告诉你,二十年前,你娘从门那边带出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是守卫。”

    “不全是。”皇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小本子,扔在龙案上,“这是韩森临死前留下的手记。上面有一篇,是他二十年前和唐旭的对话。”

    唐初南翻开小本。

    那一页的纸已经发脆了,边角泛黄,字迹比起之前的几篇潦草了很多,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她看下去——

    “……唐旭说,玉可开裂,影可断踪。门那边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玉佩,通行之用;另一样是影卫,护人之用。当年秦婉柔出来,影卫追着她出来,回不去了。唐旭说,那影卫是一缕守门的执念,不是活物,可它有灵。”

    她抬起头,“影卫,就是阿影。”她脱口而出。

    “阿影?”皇帝皱眉。

    “就是那个守卫。”唐初南说,“我给它的名字。”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给它起了名字,就说明,你已经知道了。”

    “是。”

    “那你打算怎么办。”

    “留它在府里。”唐初南说,“它守了我这么多年,我现在守着它。”

    皇帝看了她很久。那目光很沉,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说了四个字:“好生待它。”

    “臣妇会的。”

    “去吧。”皇帝摆摆手,“你舅舅在天牢最里面那间牢房。朕派人带你去。”

    “皇上,”唐初南没动,“您不打算抓我?”

    “你什么都自己做了。”皇帝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哑,“门你也封了,侍卫你也收了,连名字都起好了。朕抓你,有用吗。”

    唐初南没再说话。

    她行了一礼,退出去。

    天牢在宫城西角。

    唐初南跟着引路的太监一路走进去。走廊里阴暗潮湿,火把在墙上烧得噼啪响,铁栅栏后面,偶尔传出几声闷闷的咳嗽。

    最里面的那间牢房,灯亮着。

    不是油灯,是蜡烛。

    唐初南站在铁栅栏前。

    唐旭坐在里面,靠着墙,闭着眼。左脸的疤在烛光里泛着暗红,头发又白了一层。他瘦了很多,可那双手,稳稳当当地,搁在膝盖上。

    “舅舅。”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唐旭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的,可看见她的时候,亮了了一下。

    “南南。”他说,“你来了。”

    天牢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把石壁上渗出来的水渍照得发亮。唐初南蹲在铁栅栏前,两只手攥着铁条,指节发白,“舅舅,你怎么不去府里找我?”

    唐旭靠在墙上的草席上,扯了一下嘴角,“去了。头天夜里去的,在你家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我没看见。”

    “你睡着了。”唐旭说,“乐安倒是醒了,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唐初南愣了一下,“他又醒了?”

    “那孩子觉轻,像你小时候。”唐旭咳嗽了两声,嗓子眼里像拉风箱,“我没进去,就在槐树底下站着。那个石墩子……你给弄的?”

    “嗯。”

    “阿影坐过一回,又跑了。那家伙,不爱坐着,喜欢蹲着。”唐旭摇了摇头,“狗改不了吃屎。”

    唐初南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舅舅知道阿影,说明老道士说的那些,全是真的。

    “舅舅,”她把声音压低,“皇上说,你手里有另一半钥匙。”

    “有。”唐旭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递出来。不是玉佩,是一块黑铁片,巴掌大,方形的,上面刻着那种符号,和阿影留下的一模一样。“这就是备用钥匙。当年你娘偷了玉佩跑出来,门没关严实,我就用这个把门顶上。后来阿影追出来,我顶不住了,门就关死了。”

    “这个能开门?”

    “不能,封门的。你把门封了,这个就废了,就是块破铁。”唐旭把铁片塞进她手里,“你拿着,记着今天这摊子事来得多不容易。”

    唐初南攥着那块铁片,觉得烫手。“舅舅,你跟我回府里住吧。”

    “不去。”唐旭闭上眼,“我在这宫里头还有点事。”

    “什么事?”

    “盯着皇帝。”唐旭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那小子心眼多,可人不坏。他知道门那边的东西不能碰,这两天把宫里有关地宫的东西全烧了。韩森、太皇太后那些人,他一个个清。他还行,没到救不回来的份上。我熬到这当口,好日子总不能全给你一个人过,我也得捡个现成便宜。”

    唐初南不知道说什么。她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铁片,看着舅舅那张疤瘌脸,想起七年前他在西六宫的枯井边蹲着,想起昨天他在地宫里说“门要塌了,我来顶着”,想起那个在地宫石阶上跛着脚往黑暗里走的背影。

    “舅舅。”她声音有点抖,“阿影现在在府里,守着乐安。”

    “我知道。”唐旭说,“那家伙守了二十年,终于找着该守的人了。”

    “它守过我娘。”

    “嗯。”

    “它没找着,所以它一直……”

    “因为它不长记性。”唐旭打断她,声音忽然粗了,“它认你娘,是你娘从门那边带出来的气息。你娘怀你那年,那股气息弱了一截。等生了你,气息就变了。那傻瓜认不出来,就在你娘以前待过的地方一直找,一直找,找了二十年。要我说几遍,它就是个一根筋的缺心眼子,守了不知道多少年,连变通都不会。”

    可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那个疤脸的老头,那个在地宫里炸了石台还能笑着说“断后”的人,他眼眶红了。

    “我在地宫那里头守了几年,它就在外头守了二十年。”唐旭把脸转向墙角,声音低下去,“南南,你别怪它。它不是人,可它比人好。”

    “我不怪它。”唐初南抹了一把眼睛,“我给它起了名字,叫阿影。”

    唐旭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墙角转回头,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阿影……还行,比那个什么符号好听。”

    “舅舅。”

    “嗯。”

    “我那会儿才出来,韩森说找了你几天没消息,你这两天是去做什么了?”

    唐旭没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样东西,扔出来。那是一个发黄的小包袱,布已经脆了,落在地上,散开来。里头是一身小孩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虽然褪了色,可针脚还在,密密实实的。

    唐初南认出了那针脚。她娘绣的,她在信里夹的那块碎布上见过一样的。

    “这衣裳,是你娘给你做的。”唐旭的声音很轻,“我没走,是因为我得回去找这个。这些年我一直藏着,怕太皇太后的人找到。你娘当年做好了,说等你满月的时候穿。你没穿上,后来就落了单。”

    唐初南把那身衣裳拿起来,捧在手里。

    很小。只比她的两个巴掌大一点,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和她信里写的一样——她那个当了一辈子宫妃的娘,不会绣花,可偏要学着绣。

    “舅舅,你回去拿这个,差点被御林军抓了?”

    “他们抓不着我。”唐旭别过头,声音闷闷的,“我本来想拿完就走,谁知道南苑塌了,我站在废墟上,忽然想……算了。不跑了。跑了二十年,不想跑了。”

    “所以你就站在那里等他们来抓你?”

    “嗯。”

    “你傻不傻。”

    “不比你傻。”唐旭瞪了她一眼,“你一个女人家,一个人跑到宫门口,说要见皇上。到底谁傻?”

    “我那是为了换晏子屿。”

    “我这是为了你。”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别开了眼。

    “行了。”唐旭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皇上不会真关我。他答应我了,过几天就放我出去。不过我得留在宫里,帮他把门那边的事扫干净。等他扫完了,我就去你那儿住几天。”

    “真的?”

    “骗你干什么。”唐旭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们先回去。该过的日子过着,别管我。你跟晏子屿说,他家那坛子秋露白给我留着。上回去厨房看见搁在墙角,没好意思拿出来喝。”

    唐初南没动。

    “去。”唐旭推了她一把,“你在这儿蹲着,老子连觉都睡不好。”

    唐初南站起身,攥着那身小衣裳和那块铁片站起来。她看着唐旭,看着那个跛着脚、脸上有疤、白发苍苍的舅舅,深吸一口气,把那声哽咽咽回去。

    “舅舅,你说的,好日子,不能我一个人过。”

    “知道了知道了。”唐旭转过身往回走。

    唐初南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唐旭的声音,很轻,“南南,你娘的事,别太往心里去。”

    “好。”

    “你娘没白死。”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天牢的时候,天还没亮。东方的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晨风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扑在脸上,把一身的疲惫都激灵醒了。

    宫门口,有个穿玄色便服的人,就那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衣摆上全是露水。

    唐初南走过去,“晏子屿。”

    “嗯。”他转过头,看着她,“接到人了?”

    “没。他不跟我回来。”

    “皇上还要关他?”

    “是要他留在宫里帮忙。”唐初南把那身小衣裳摊开,“他回去拿了这个。”

    晏子屿低头看着那身小衣裳,看着领口那朵歪歪扭扭的桂花,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唐初南攥紧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把自己温热的掌心贴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