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我坦白,我不装了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比方才稳了些。

    千帆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谢同光,撑着凳子站起来,朝他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却恭敬:“侯爷。”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江南见到江晚棠和谢同光。

    京城不是传信来说侯爷跟夫人掉下山崖失踪了吗?

    为此郎君心急如焚,加快速度想要赶紧办完江南的贪墨案回京城。

    谁知道他俩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以前他不信命运,现在他信了。

    世界这么大,他们还能在江南重逢,这怎么不是一种天命呢。

    谢同光没有应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千帆,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千帆也不在意,重新坐下,在几人的注视下,把今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仔细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越说越哽咽,饶是他这样的汉子,受了伤没哭,此刻因为担忧谢亦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要兜不住了。

    他抬起手,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水光逼了回去。

    正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吹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谢同光靠在门框旁,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插在袖中,目光落在千帆身上,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个傻子装不下去了。

    他弟弟什么样,他比谁都清楚。

    谢亦尘君子六艺是会的,骑马、射箭、弹琴、书法都拿得出手。

    陶冶情操可以,刀口舔血不行。

    他能写一手好字,能弹一曲好琴,能骑善射不假,可那是在校场上射靶子,不是在水上逃命。

    让他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运河上逃命,还要躲避追杀……

    会发生什么,他已经不敢继续想了。

    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该让他和自己一样练武。

    现在他们这里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他、陈珑、周叔、千帆,外加一个怀着身孕的江晚棠。

    他们要在扬州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那些盘踞了十几年的贪官污吏抢时间。

    一刻都耽误不得。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装了。

    思及此,他轻咳两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和笃定,和他这些日子的软糯糯、脆生生判若两人,“陈珑,你跟我出去打探消息。”

    陈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谢同光没有看她,目光转向周叔,“周叔,今晚千帆和你睡一间房,有劳你照顾千帆和我娘子,直到我们回来。”

    此言一出,正房里安静了一瞬。

    江晚棠、陈珑、周叔都愣了,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疑惑。

    不是说谢同光傻了吗?

    这看起来一点也不傻啊?

    他的眼神清明而锐利,说话条理分明,语气沉稳果断,哪里还有半点五岁孩童的影子?

    这到底什么情况?

    谢同光看着他们那副表情,心里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他讪讪一笑,带着几分心虚和不好意思。

    其实在兴化荡秋千摔到头的那天晚上他就好了,并且清楚地记得自己都做过什么。

    当时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他决定继续装下去。

    现在这不是弟弟的命都要没了,他实在装不下去了嘛。

    他转向陈珑,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人命关天,我们先出去。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衣角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挣脱了牢笼的鸟,完全不敢回头看江晚棠一眼。

    他怕她生气,怕她失望。

    陈珑挠着头跟在他身后出去了,脸上还带着没回过神来的茫然。

    看看谢同光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江晚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院门打开又被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江晚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直到那扇门彻底合拢,才收回目光。

    缓缓在凳子上坐下,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看了很久。

    她的心里很乱,像是有人把一团乱麻塞进了她胸口,每一个线头她都抓不住,越抓越乱。

    当一个人把天都捅破的时候再告诉你,其实他只犯了个小错。

    这时候你不会再生气了,你只会庆幸,幸好他没把天捅破。

    虽然谢同光还是有早逝之相,但他不用开颅九死一生了。

    这不好吗?

    这好得很。

    江晚棠磨了磨牙,脑子嗡嗡的,觉得眼眶有些热,鼻子有些酸。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而千帆则是被周叔扶着到厢房更衣休息去了。

    他失血过多,纵使想撑,身体也不允许,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陈珑跟在谢同光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黑咕隆咚的巷子里。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后脖颈一阵阵发紧。

    她缩了缩脖子,脑子里却比这夜风还要凉,她忽然反应过来。

    侯爷傻,是真的傻过,至少最初的傻不是装的。

    但后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好了,可他没有说出来,而是选择了继续装傻,一直到现在。

    他这都是图什么啊?

    她想不明白,但清楚地意识到,比起去思考这个,不如想想自己还焉有命在否。

    她把侯爷当小孩儿指使,还戏弄他,捉弄他,不止一次。

    而这些,谢同光全都看在眼里,全都记在心里。

    陈珑浑身一抖,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感觉自己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架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侯爷不会弄死她吧?

    她咽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同光。

    他步子很快,背影笔挺,衣角在夜风中翻飞,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和这些日子截然不同的凛冽。

    原来侯爷正常的时候是这样,少年将军,沙场杀神,杀伐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