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两宗的震动
天剑门深处,命魂殿。
此地终年不见阳光,唯有七十二盏青铜古灯长明不灭。幽蓝色的火焰在灯盏中静静燃烧,映照着殿内三面墙壁上那层层叠叠的玉牌。
这些玉牌大小不一,材质各异。最下方是一些重要筑基弟子的命魂牌,以青玉制成,密密麻麻排列着数百枚。
中间是金丹长老的命魂牌,用的是温润的白玉,有六十多枚。
而最上方,那面正对着殿门的墙壁上,只悬挂着五枚玉牌。
这五枚玉牌呈现紫金色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明亮光华。它们呈五芒星状排列,象征着天剑门至高无上的五大元婴——宗主袁天衡,太上长老玄玦、玄琅,执法长老郝严,以及传功长老吕弘文。
今日值守命魂殿的,是内门弟子赵明远。
他年方三十四,筑基中期修为,因性情沉稳、做事细致,三年前被选派到命魂殿轮值。
这差事说轻松也轻松,只需每日早中晚三次巡查玉牌,记录有无异常。
说沉重也沉重,但凡玉牌碎裂,便意味着同门陨落,尤其是上方那五枚紫金牌,每一枚都关系着宗门的气运兴衰。
赵明远提着那盏特制的“照魂灯”,缓步走在殿内青石铺就的地面上。
灯光所及,玉牌上浮现出对应的名讳与淡淡的气息波动,那是修士分出的一丝神魂之力与本体相连的证明。
他先是从筑基弟子查起。
“王林……正常。”
“李浩然……正常。”
“周清……嗯?”
赵明远脚步微顿,目光落在第三排中间一枚完全开裂的青玉牌上。
“哎……”他叹了口气,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提笔记录:“戊字区第七列第三排,周清,命魂牌碎裂,确认陨落。”
自从他到这命魂殿以来,见过碎裂的筑基青玉牌已经超过百枚。赵明远起初还会为每一位陨落的同门感到悲戚,如今却已麻木——不是心冷,而是见的太多,眼泪早已流干。
不过多时,他继续向前,来到金丹长老区。
这里的白玉牌少了近四之一。
开战前,天剑门共有金丹长老八十九位,如今命魂殿内完好的玉牌只剩六十六枚。
赵明远的目光扫过那些空位,心中一阵刺痛。那些碎裂的玉牌已被收走,但挂绳上残留的气息还在诉说着曾经的主人……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抬起照魂灯,照向上方的紫金牌区。
五枚紫金牌静静悬挂,在幽蓝灯光下散发着稳定而强大的气息波动。
最中央那枚刻着“袁天衡”三字,左右两侧分别是“玄玦”、“玄琅”,再外侧则是“郝严”与“吕弘文”。
一切正常。
赵明远松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今日巡查完毕,他可以回值守房打坐修炼几个时辰,等待凌晨时第二日的巡查。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命魂殿内响起。
赵明远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回身,目光死死盯住紫金牌区。照魂灯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幽蓝的火光随之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一枚紫金牌正在龟裂。
赵明远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枚刻着“郝严”二字的玉牌表面,浮现出了一道裂纹。
“不!这不是真的!”赵明远喃喃自语,脚步却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不多时,第二道裂纹出现了,与第一道交错,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十”字。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裂纹如蛛网般迅速扩散,转眼间布满了整枚玉牌。
玉牌内原本澎湃如海的气息,正以恐怖的速度衰减湮灭。
“砰!”
一声闷响。
紫金牌彻底炸裂,化作无数碎片,从墙壁上簌簌落下。挂绳空荡荡地垂在那里,末端还挂着几粒细微的玉屑,在照魂灯光下反射着最后一点微光。
命魂牌碎,元婴陨。
赵明远呆立当场,脸色瞬间苍白无比。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郝严真人……死了?
那位执掌宗门律法数百年的元婴大修陨落了?
足足过了三息时间,赵明远才从极度震惊中挣脱出来,他猛吸一口气,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命魂殿。
他一路狂奔,穿过宗门内蜿蜒的山道,掠过一栋栋建筑。沿途有弟子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但赵明远根本无暇理会。
铸剑堂位于天剑门西侧,堂前广场上矗立着九尊巨大的剑炉,终日烈焰熊熊,热浪扑面。
此刻正值傍晚,依旧有数十名弟子在炉前锤炼剑胚,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赵明远冲进广场时,浑身已被汗水浸透。
“赵师弟?你怎么……”一名相熟的弟子迎上来,话还没说完,赵明远已一把推开他,径直冲向铸剑堂正殿。
“砰!”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正殿内,秦正阳正在审阅一份前线送来的战报。
作为铸剑堂首座,又分管洗剑池,他在宗内的地位非常高。因此,在如今宗门五大元婴齐齐赶赴前线的情况下,宗门内务便暂时落在了他的肩上。
听到破门声,秦正阳眉头一皱,抬眼看去。
当他看到来人是命魂殿值守弟子赵明远,且对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时,心中莫名一突。
“何事如此慌张?”秦正阳沉声喝道。
赵明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他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淤青,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回道:
“启、启禀秦长老……命魂殿……郝、郝真人的命魂玉牌……碎了!”
……
“哐当——”
秦正阳手中的玉简掉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那双平日里沉稳如山的眼睛此刻睁得滚圆,瞳孔中映照着赵明远惊恐万状的脸。
时间仿佛静止了。
殿外剑炉的轰鸣声、弟子的交谈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
“你再说一遍!”秦正阳的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眼中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只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郝真人的命魂玉牌……碎了……”
赵明远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弟子今日巡查时亲眼所见……玉牌龟裂。秦长老,郝真人他陨落了!”
“轰——”
秦正阳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响,仿佛有惊雷劈下。他身子晃了晃,竟是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踉跄后退两步,才勉强扶住桌案站稳。
命魂玉牌,以修士一丝神魂之力炼制,与修士性命相连,牌在人在,牌碎人亡。
现在赵明远亲眼所见,玉牌碎裂,那么郝严长老的确已经陨落了。
但这又怎么可能?
那可是站在各大域顶端,寿元千载的元婴真人啊!
秦正阳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度睁眼时,眼中的震惊与悲痛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决断。
“此事还有谁知道?”
“弟子发现后立刻赶来禀报,途中未与任何人详说……”
“好。”秦正阳打断他,“你现在立刻返回命魂殿,关闭殿门,严禁任何人进入。郝真人玉牌碎裂之事,绝不可泄露半分——这是死令,明白吗?”
“弟子明白!”赵明远重重叩首。
“去吧。”
赵明远踉跄起身,匆匆离去。
殿门重新关上,秦正阳却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无论发生了什么,一尊元婴修士的陨落,对天剑门而言都是天塌地陷的大事。此事必须立刻,马上告知宗主!
……
同一时间,溪水涧,天剑门前线大营。
中军主帐占地极广,以四阶妖兽“岩甲龟”的背甲搭建而成,不仅防御惊人,更能隔绝内外神识探查,防止窥伺。
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天剑门宗主袁天衡端坐主位,不怒自威。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两位太上长老玄玦与玄琅二人。
末位,还坐着传功长老吕弘文,他于数十年前侥幸结婴成功,真意领悟只在三成三左右,是门内最弱的元婴,平日里多在宗门潜修,面对此番危急局势,也不得不赶赴前线坐镇。
“……综上所述,绝锋谷近期调动异常频繁,于后方已经集结了所有能够动用的金丹力量!”
袁天衡的声音平稳,正在讲述最近得来的最新情报,“种种迹象表明,陈横江这家伙恐怕真的要不顾一切了。”
“哼!”
吕弘文冷哼一声, 手指轻轻一弹,一缕无形剑气将身旁案几一角悄无声息地削落。
“忍了他们二三十年,真当我天剑门是泥捏的?要战便战!师兄,宗主,依我看,不如我们先发制人,直扑绝锋谷山门!打他个措手不及!”
“胡闹!”玄玦眼皮都没抬,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绝锋谷护宗大阵‘千锋万仞阵’传承超过两千年,依托其宗门主灵脉而建,全力激发之下,便是我等联手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攻破。”
“陈横江既敢备战,岂会不防着老巢?贸然出击,若久攻不下,反被其与外出力量内外夹击,我等危矣。”
吕弘文脸色一沉,却不敢反驳这位师叔。两位太上虽平日不管俗务,但在宗门大事上,连袁天衡也要尊重他的意见。
玄琅轻咳一声,缓声道:“师兄所言极是。绝锋谷实力本就不弱于我宗,如今夏煌烈那老儿突破后期,优势在他们。主动出击,实为不智。”
“当下之策,还是以守为主,依托‘两仪荡魔剑阵’与之周旋,寻其破绽。只是……”
他面露忧色道:“夏煌烈既已突破后期,又隐忍积蓄多年,此番若倾巢而来,其势必然汹汹。我与师兄的‘两仪荡魔剑阵’虽强,但能否依旧抵挡住他的全力猛攻,犹未可知。”
“郝严师侄前往月牙湖,那里的无垢灵泉关乎宗门未来的根基,绝不容有失,此刻的压力想必也不小。”
提及郝严,帐内几人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无垢灵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对于他们天剑门来说是战略性资源。
派郝严前去,正是为了一锤定音,确保万无一失。
袁天衡正要开口,忽然眉头一皱,“哦?是秦正阳,宗内难道出现什么大事,他无法决断?”
正想着,他迅速将神识探入传讯符内,里面的话语寥寥,只有八个字:
“郝严长老,命牌已碎。”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从袁天衡身上爆发开来。那不是针对任何人的威压,而是极致的震惊与暴怒。
主帐之内,气氛瞬间凝固。
案几、玉简、茶杯……所有物件表面都被这股气息震得开裂,地面发出阵阵凄厉的“嘎吱”声。
玄玦、玄琅、吕弘文三人同时色变,豁然起身!
“宗主?!发生了何事?!”
袁天衡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掌心那柄玉符,仿佛要将里面的传音刻进内心深处。
俊朗的面庞先是涨红,继而铁青,最后化为一片冰冷的死白。
那双平日闪烁着精明的目光,此刻竟全然消失,只剩下猩红的血丝,不断蔓延。
“郝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死了。”
“什么?!”玄琅失声惊呼,宽大的衣袍无风自动。
玄玦同样满脸不可置信,周身沉凝的气息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吕弘文更是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全是骇然。
玄玦最快恢复冷静,他很清楚,此时宗内大事都由秦正阳决断。这孩子他是知道的,性格相当稳重,绝对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
袁天衡闭上双眼,又猛地睁开。那眼中的悲痛已被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所取代。他掌心一握,传讯符当场被捏得粉碎。
“秦正阳不会妄言,郝严师弟定然陨落无疑!”袁天衡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任谁都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即将喷发的火山。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每一位元婴,都是宗门花费海量资源、耗费无数心血、历经重重劫难才培养出的擎天巨柱,是宗门屹立不倒的根基,是威慑四方的利剑!
郝严,或许性格刚直,不通情理,或许修为在门内元婴中不算顶尖,但他执掌刑律,铁面无私,对宗门忠心耿耿,是所有人都信赖的基石。
由他前往月牙湖本该万无一失……可现在居然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月牙湖……月牙湖究竟发生了什么?!”
吕弘文低吼一声,眼中剑芒吞吐,“郝严师兄只是去抢占灵泉,即便遭遇绝锋谷元婴,以他的实力,打不过难道还走不了吗?!怎么会……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这意味着,郝严连元婴都没能逃出来,是彻彻底底的神魂俱灭!
玄琅沉吟片刻,缓缓道:“除非对方有碾压性的实力,或者布下了天罗地网,根本不给郝严师侄元婴遁走的机会……可月牙湖那边,根据最新情报,绝锋谷只有苏映那小辈前去,他与郝严的修为在伯仲之间,完全不可能有斩杀他的可能……”
袁天衡缓缓坐回主位,眼神冰冷地望向帐外,仿佛要穿透万里距离,看到月牙湖的景象。
“苏映……他的确没有这个本事。能如此迅速,如此干净利落地击杀郝严师弟,让他连元婴都逃不掉的……”
“只有夏煌烈。”
“只有这个突破到元婴后期的大修士才能有如此手段。”
帐内温度骤降。
玄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迸发出锐利如剑的光芒:“他已经暗中出手了?”
“除了他,还有谁?”袁天衡冷笑,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好一个绝锋谷,好一个夏煌烈!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
“砰!”
吕弘文一掌拍在身旁玄铁打造的案几上,坚硬的案几瞬间化为齑粉。
“畜生!一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他怒发冲冠,元婴修士的磅礴气势再也压制不住,冲天而起,却又被主帐的阵法死死拦住,只能在帐内激荡,发出呜呜的厉啸。
“郝严师兄……此仇不共戴天!不将绝锋谷上下屠尽杀绝,我吕弘文誓不为人!”
他红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郝严的死已经告诉了他,即便成就元婴又如何,同样会死,而且可以死得如此轻易,如此憋屈!
“宗主!”
吕弘文咬牙道:“夏煌烈暗中袭杀我方元婴,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我们必须立刻反击!否则,拿什么祭奠郝严师兄的在天之灵?!”
玄玦与玄琅两人没有立刻说话,他们只是望着袁天衡,望着这位他们亲眼看着成长起来,并带领天剑门走过数百年风雨的宗主。
袁天衡感受到了两位太上的目光,也感受到了吕弘文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愤怒与杀意。
他何尝不怒?不痛?
郝严是他师弟,这些年来,他执掌刑律,赏罚分明,弟子们都非常信服。可以说,只要有他在,内部便乱不了,他便能安心发展宗门、应对外敌。
如今,这根最让他放心的柱石,断了。
被绝锋谷,被夏煌烈,硬生生敲断了!
这不仅仅是一尊元婴的损失,这是在掘天剑门的根,是在践踏天剑门数千年传承的尊严!
若不报复,他们天剑门还有何颜面立足剑南域?门下弟子还有何心气与绝锋谷争斗?
胸腔之中,仿佛有一团冰与火在交织。极致的悲痛与焚天的杀意,几乎要冲垮他数百年来修持的剑心。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吕弘文稍安勿躁。
“仇,一定要报。”
袁天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郝严师弟不能白死,绝锋谷,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不过,我们必须得尽快弄清楚,月牙湖到底发生了什么。夏煌烈是何时去的?郝严师弟为何没有提前示警?月牙湖的其余弟子,包括林飞虹等人……还有我派去增援的厉飞羽是否也一同全军覆没?”
“还有,”他看向玄玦,“师叔,若夏煌烈真的敢直接动手……那他对‘两仪荡魔剑阵’的把握,恐怕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明日……不,也许今日,也许此刻,总攻随时都会开始。”
玄玦真人缓缓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宗主所言甚是。悲痛需藏于心底,怒火需化为剑锋。当务之急,还是先应对绝锋谷随之而来的雷霆一击,郝严师侄的仇,我们记着。但宗门上下上万弟子的性命,更系于我等之身。”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传令下去吧。前线所有据点,进入最高战备。”
吕弘文凛然点头,尽管眼中悲愤未消,但已恢复了元婴修士应有的冷静与决断。
不多时,袁天衡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厚重的帐帘。外界明亮星光涌了进来,却照不见他心头的阴霾与寒意。
他望向绝锋谷方向,眼眸深处,一点猩红如血的剑芒,缓缓亮起。
“陈横江,夏煌烈……不管你们究竟有多大的把握……动了我天剑门的人,就要有被万剑穿心、神魂俱灭的觉悟。”
“郝严师弟,你在天之灵看着……师兄,定用绝锋谷满门的血,祭你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