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新喜

    他是看不上许红莲,从骨子里看不上,从一开始说亲就不同意。

    他理想的儿媳,该是书香门第的小姐,知书达理,能跟儿子松云谈诗论文,将来儿子做官了,她也能应酬周旋,替儿子分忧。

    可妻子喜欢许红莲,说那姑娘勤快、孝顺、会过日子。

    儿子也喜欢,说非她不娶。

    他就是说了不同意,也没用。

    今日婚宴上,他坐在那里,看着儿子和许红莲拜堂,看着许红莲穿着大红嫁衣,戴着珍珠头面,被人群簇拥着走进来。

    他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吉利话,心里却空落落的。

    ……

    拜堂时已是黄昏,吃完饭之后天已经黑沉下来。

    许一一她们是不准备过夜的,这会儿带着尔尔还有许安阳和族里送亲的人准备回去,临走前进屋跟许红莲打了声招呼。

    她坐在床边,身上还穿着那身红嫁衣,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眶红红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攥着许一一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攥着。

    许一一拍拍她的手,“没事儿,过几日回门宴又能见了。”

    此话一出,许红莲瞬间泪崩。

    许安阳帮她擦擦眼泪,“阿姐你别哭,我等你回家。”

    楚松云坐到床上,揽过她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

    许红莲靠在他肩上,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舍不得。”

    楚松云“嗯”了一声,手在她肩上又拍了拍。

    “过几日回门又能见到了。”楚松云温声说着。

    他知道父亲对红莲并不太满意,婚宴上父亲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他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

    而他又需要常年待在学塾,若是让红莲住在家里,父亲那性子,时间一长,难免生出矛盾。

    他思来想去,心里有了主意。

    他坐在床边,拉着红莲的手,慢慢说:“我在县城的学塾还得读几年,你若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县城住。若是不愿意,我去求岳父岳母,让你回娘家常住。婆家这边,逢年过节回来小住几日就好。”

    他说得慢,像是怕红莲听不明白似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红莲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欢喜过后,又有些担忧。

    那欢喜只持续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又皱起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可我们刚成亲,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娘家常住,说不过去啊。阿爹阿娘那边……肯定不高兴。”

    楚松云握住她的手,语气稳稳的:“这事儿我跟阿娘沟通过,阿娘也同意了。你别担忧。”

    许红莲抬起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泪,嘴角却翘起来了。

    与此同时,族里的热闹也持续到了这会儿才散场。

    宗祠前的空地上,一桌桌的碗筷杯盏东倒西歪,剩菜剩汤搁在桌上,被海风吹得凉透。

    许平海站在边上,扯着嗓子指挥族里的男人们:“桌子擦洗赶紧抬那边去!凳子摞起来!别磕着角!过几日还得用呢。”

    男人们应着,喝得不算太醉的都干活去了。

    抬桌子的抬桌子,搬凳子的搬凳子,脚步杂乱。

    另一边,几个伯娘婶子蹲在水盆边上洗碗。

    席还没散,阿寺就让人把热水烧起来了。

    可洗碗的这些个人啊!也是够懒,手就这么浸在凉水里,冻得通红,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

    阿兰看到阿寺抬热水出来,还觉得麻烦呢。

    “你别费那个劲儿的,都快洗好了。”

    阿寺充耳不闻,将烧开的热水撞到冷水里。

    阿婶说着,“我们都不怕冷。”

    阿寺没好气道,“谁也没说你们怕冷了,但这天本来就冷,水更是凉,还得洗那么多碗呢,何必没苦硬吃?”

    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废点柴火而已。

    几个阿婶被阿寺这么一说,也没继续推辞。

    “还别说,用热水洗是暖和,洗得还干净。”阿婶笑嘻嘻地说着。

    洗好的碗用竹筐装着,一会儿得给各家各户送回去。

    毕竟这些碗筷都是借的,还得还。

    地上满是鞭炮炸过的红纸屑,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还弥漫着硝烟味,呛得人偶尔咳一声。

    许平海站在宗祠门口,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刚想喘口气,松贵就凑了过来。

    松贵脸上带着笑,搓了搓手,凑到许平海跟前,压低声音问:“平海哥,我问你个事。你家红莲这场婚宴,花了多少钱?”

    许平海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我也不知道,还没仔细算过呢。”

    何松贵一摆手,脸上的笑收了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是不是一一出的钱?她有钱,今日这宴席,全是她食馆里的厨子厨娘在忙活。那菜,那排场,没个几十两银子下不来吧?但我估计你肯定一文钱都不用出。”

    何松贵十分肯定地说着,“一一跟咱关系好,肯定不会要钱的。”

    许平海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何松贵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旁人听见似的:“平海哥,我也不瞒你。我家阿赛正月十六成亲,我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的。你是过来人,你知道这里头有多少事。该请什么人,该摆多少桌,该上什么菜,每一样都得掂量。

    我家那条件你也知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偏偏……”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偏偏我那儿媳妇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比我家好得不是一丝半点。”

    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愁苦:“我也不能给儿子拖后腿啊!要是因为婚宴的事儿,让未来儿媳家里瞧不起,那我这当爹的,脸往哪儿搁?”

    许平海听着,没插话。

    松贵又叹了口气,语气忽然轻快了些:“今日看了你家红莲的婚宴,我心里头一下子就有了主意。一一那孩子,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她小时候在码头上跑,我还抱过她呢。如今出息了,食馆开得红红火火的,手头也宽裕。怎么着,也应该帮我这个忙吧?”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笃定的神情,像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许平海正要开口,松贵又抢着说:“还有一事。你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这宗祠地方大,回头我家阿赛成亲,能不能也在这儿摆席?我寻思着,在宗祠摆席,体面,地方也够。到时候请的人多,在家里摆不开,在这儿正合适。”

    许平海听完,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何松贵一眼,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你没疯吧?”他问,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可思议,“你不姓许。在我们许家的宗祠摆席算怎么回事?还有一一跟你又没关系,你凭什么觉得她就得帮你这个忙?”

    何松贵脸上的笑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平海。

    “那一一家里出事的时候我还帮忙了呢。”何松贵道。

    许平海怒声道:“她不欠你的。”

    给点臭鱼烂虾就想占大便宜,天底下没那么好的事情。

    “怎么了?”

    这一嗓子来得突然,周围正在收拾桌子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抬起头往这边看。

    几个阿婶手里攥着抹布,碗也不擦了,扭着脖子往这边瞧。

    “我听见了,老何不要脸呢。”李婶压低了声音说道。

    阿寺正搬着凳子往宗祠里头走,听见这动静,凳子往地上一搁,几步就过来了。

    他看看许平海,又看看何松贵,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满脸疑惑:“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何松贵倒不觉得自己理亏,反而一副委屈的样子,把刚才的话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遍。

    “我就问问能不能在宗祠摆席,然后让一一帮衬帮衬我家阿赛的婚宴。就这么点事,他有必要那么生气?”

    他摊着手,脸上满是不解,“大家都在岛上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帮个小忙而已,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吗?”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越发地理直气壮:“一一现在发达了,食馆开得那么大,挣那么多钱,帮帮大家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还,回头有钱了自然还她。再说了,我家阿赛成亲是大事,她一个开食馆的,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阿寺的脸色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一点地变了。

    等何松贵说完,阿寺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子冷意:“你哪来的脸?”

    何松贵一愣,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阿寺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看:“人家一一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要给你?她开食馆是不假,挣得多是不假,可那是她自己的本事。

    她起早贪黑的时候你在哪?她在码头摆摊被日头晒、被海风吹的时候你又在哪?现在看人家日子好过了,就凑上来说什么‘帮个小忙’,你帮过人家什么忙?”

    阿寺双手叉腰:“怎么着?给了点臭鱼烂虾就是帮忙了?那我现在还给你。”

    说着,阿寺直接冲进灶房将里头剩下来的食材装到篮子里。

    何松贵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还给你,”阿寺说着将篮子塞到他手里,“我可事先说明这可不是臭鱼烂虾,我们一一亲自下海捞的,能卖个好价钱,你们之间就此两清。”

    何松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阿寺堵了回去。

    旁边干活的阿叔阿婶们也停下手里的活,小声议论起来。

    李婶压低声音说:“松贵这话说得确实不地道。人家一一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他一张嘴就要人家出钱?”

    另一个阿叔点点头,附和道:“就是,他家阿赛成亲,又不是一一成亲,凭什么让人家出钱?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阿容声音更小些,凑到旁边人耳边说:“何松贵这人,从小就爱占便宜,没想到现在连这便宜都占。他脸皮确实厚,想占一一便宜不说,还想在咱们的宗祠摆席呢。”

    也不想想他就是一外姓人。

    何松贵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周围的议论声一句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寺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

    许平海背着手站在一旁,脸色还是沉沉的,没再开口。

    宗祠门口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刚才那阵热闹也吹散了些。

    何松贵站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比来时矮了几分,脚步也有些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绊着似的。

    ……

    李婶帮干完活从席上装了两大海碗剩菜,用竹篮拎着,美滋滋地往家走去。

    她带着金宝跟小孩儿坐了一桌,小孩子胃口小,吃得不多,菜还没上完就下桌玩去了。

    碗里都是没怎么动过的肉菜,什么鲍鱼海参鸡肉,杂是杂了些,但都是平日吃不上的菜。

    油猛料下得足,那都是下馆子才能吃上的菜咧。

    李婶高兴得晃了晃脑袋,结果推门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自家那个糟心的闺女坐在桌边。

    也不知道抽的什么疯,脸色难看得像是谁欠了她钱似的。

    李婶看了一眼没搭理她,走进灶房将竹篮里的菜端出来。

    金宝就是个狗鼻子,闻到味道儿直接从里屋跑出来。

    眼巴巴瞅着那两碗菜,咽了口口水:“阿娘,我饿。我想吃菜菜。”

    李婶那叫一个气呀。

    她骂骂咧咧地说着,“在席上让你吃你不肯吃,非要去玩,现在好了吧!”

    金宝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儿地盯着菜看。

    到底还是疼金宝,李婶气鼓鼓地从灶台上将糯米糕拿了两块下来。

    “吃点糯米糕就成,这些菜得留到明日。”

    说罢,她还瞥了一眼外头坐着的李秀英,语气十分不满。

    “我刚让你大姐也带点菜回来,她偏不肯,嫌丢人……”李婶说着,将竹篮放到架子上,“要我说没得吃才丢人,也不睁开眼睛看看,哪家哪户不这样做?出去吃酒席拿菜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