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滇黔裂痕

    贵阳的雨,比南宁更烦。

    不是大雨,细细碎碎,下得人衣领发潮,火绳也不好伺候。

    城外盐车断了三支后,军中骂声先从火头营起,传到马厩,又传进各营帐。

    兵可以少吃一顿肉,不能没盐。

    孙可望北上,本想先拔皮熊、王祥这两颗钉子,结果人还没到贵阳,路上便听见马帮讲大夏告示。

    “三十税一。”

    “交册保寨。”

    “先归者宽。”

    话不多,偏偏扎人。

    到了贵阳,皮熊、王祥没敢迎战,退到城西山寨里,口头仍奉永历,私下却把粮道卡得死。孙可望派人催粮,对方回了一句:“待圣驾入滇,再议。”

    艾能奇当场拍案。

    “再议个屁!这是拿皇帝压咱们!”

    孙可望把回书摊在案上,半天没说话。

    李定国坐在侧边,看完只问:“你要怎么打?”

    “先围皮熊,再逼王祥交册。”

    “贵阳粮盐不足,山寨一围十天半月,咱们自己先饿。”

    艾能奇瞪他:“那就不打?让这帮墙头草骑到咱们头上?”

    李定国回得硬:“打,也要挑能打出粮的地方。打不出粮,只打出几座空寨,回头兵还得来城里抢米。”

    这话不好听,却是实账。

    孙可望最恨听实账。因为实账不讲面子。

    他在昆明能压住旧官,是靠粮;在贵州能吓住土司,也是靠粮。如今大夏不抢城,只卡盐路、马道、火药线,刀口不见血,却割得人难受。

    第二日,贵阳城里又多了一种小册子。

    纸不厚,字刻得糙,题名却扎眼——《平东王挟天子记》。

    开头不骂人,只列事。

    假秦王印。

    退平辽王印。

    软禁南宁使节。

    铸平东通宝。

    又写朱由榔西来后,孙可望要“迎驾入滇,印信归内廷,兵粮归军府”。

    末了添了一句俗话:

    “皇帝坐堂,平东王收账。”

    贵阳军营里,最怕的不是明白话,是半明半不明的话。老营兵看了发笑,笑完又骂;新附兵看了,开始问军饷从哪发;永历旧官看了,悄悄把册子藏进袖筒。

    李定国营中也收到了。

    一个亲兵把册子递上来时,没敢多嘴。

    李定国翻了两页,放在灯下烧了。

    火苗舔过“挟天子”三个字,他手停了一下。

    旁边副将靳统武低声道:“将军,这东西不能留。”

    “留不留都进营了。”

    “要查?”

    “查得完么?”李定国把灰拨散,“大夏的人不傻。他们不指望咱们信,只要让咱们互相猜。”

    靳统武皱眉:“那平东王那边……”

    李定国打断他:“营里传令,不许议册子,不许私藏,违者军棍。还有,派人去粮仓,看孙可望有没有调咱们的军粮。”

    靳统武抬头。

    这句才是真话。

    当天傍晚,消息回来了。平滇军府以“北线用兵”为名,调李定国营中存粮三千石,火药二百桶,另抽老兵两千,补入艾能奇前锋。

    文书盖的是军府印。

    李定国把文书看了两遍。

    “没盖永历印?”

    “没有。”

    “杨畏知呢?”

    “还在西院,未放。”

    屋里几个人互看一眼,没人出声。

    李定国起身,到地图前站了会儿。

    贵阳、安顺、曲靖、昆明,几条路都被红笔压着。朱由榔正往西走,孙可望要迎驾,皮熊、王祥要看圣旨,大夏在外头织网。

    这乱局里,谁先拿皇帝,谁就多一块牌。

    可牌拿久了,也会烫手。

    夜里,孙可望设军议。

    案上摆着三份东西:贵阳粮盐清册,皮熊、王祥回书,还有那本《平东王挟天子记》。

    孙可望拿起小册子,随手丢在桌上。

    “锦衣卫手艺不错,字刻得比咱们铜钱局强。”

    艾能奇笑了一声:“要不抓几个来给咱们刻军令?”

    没人接这笑。

    孙可望看向李定国:“二弟,你营里也有?”

    “有,烧了。”

    “烧得干净?”

    “纸能烧,话烧不掉。”

    艾能奇骂道:“你这是替谁说话?”

    李定国转头看他:“替粮说话。没粮,谁的话都没用。”

    孙可望抬手止住。

    “粮会有。皮熊、王祥不交,我打到他们交。至于朱由榔——”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

    “圣驾入滇,是天下大义。谁敢阻拦,谁就是乱臣。”

    李定国问:“那杨畏知为何还押着?”

    屋里安静下来。

    刘文秀坐在后头,手按膝上,终于开口:“杨畏知放了,南宁有话可传;不放,外头就只剩锦衣卫替咱们传话。”

    孙可望看他:“你也要我放人?”

    “不是替他求情,是替军府省事。”

    李定国接着道:“奉永历正朔,就该让永历使臣能说话。若只要皇帝印,不要皇帝话,那册子里写的东西,就有人信。”

    孙可望盯着他。

    “二弟,你是怕我挟天子?”

    李定国答得不绕:“我怕咱们变成南宁第二个王坤。”

    这一下,艾能奇都闭嘴了。

    王坤两个字,如今在西南不算骂人,却比骂人难听。

    孙可望把手边茶盏往案上一放,茶水溅到册子上,墨字糊了一块。

    “好。你们都讲正朔,都讲大义。那我问你,朱由榔到了贵阳,谁供粮?谁护驾?谁打夏军?靠瞿式耜那张嘴,还是靠王坤抱箱子?”

    李定国没有退。

    “供粮可以。护驾可以。可军令不能绕过诸营,粮册不能只进军府,永历印信不能由一人拿着。”

    孙可望笑了声,没笑意。

    “说到底,你要分权。”

    李定国道:“我只要名正。没有名正,咱们守不住云南。”

    孙可望看向刘文秀:“三弟,你呢?”

    刘文秀答得慢:“我想活人多些。眼下内斗,大夏最省力。”

    “省力?”孙可望把小册子推过去,“他们已经把刀递进来了。你们不先把内里收紧,难道等赵温从北路压到贵阳?”

    军议不欢而散。

    第二天,孙可望下了两道军令。

    第一道,调李定国部三千精兵入贵阳北营,归艾能奇节制,名为合练。

    第二道,命李定国率本部前往城西,督剿皮熊余寨,限五日交粮交册。

    靳统武看完军令,气得把刀鞘往桌上一磕。

    “这叫调兵?这是剥咱们骨头。”

    李定国没骂。

    他把军令压在掌下,看了很久,才道:“传营将来。”

    半个时辰后,李定国营中各将到齐。

    帐外雨还在下,泥水从靴边淌过。李定国把军令念了一遍。

    有人开口:“将军,若遵令,咱们精兵被抽走,粮火药也没了。若不遵令,平东王便有借口。”

    李定国道:“所以不留贵阳。”

    众将抬头。

    “今晚拔营,往安顺、普定一线撤。沿途不抢民粮,不动土司寨,兵册粮册随军。对外只说奉永历正朔,护贵州西道,等圣驾明旨。”

    靳统武问:“若孙可望追?”

    “只守不打。谁先打第一枪,谁就坐实乱名。”

    这话狠。

    狠在不争气势,争账面。

    当天夜里,李定国部拔营。

    火把不多,车辕包布,马口勒绳。贵阳城中还没反应过来,李定国的前队已出西门。守门军官收了文书,见上面写着“奉永历正朔,移防安顺”,不敢拦。

    天快亮时,孙可望才收到急报。

    “李定国走了?”

    报信军校跪在堂下:“走了。带走本部兵马、火药、粮车。城西几处哨卡也换成他的人,没伤百姓。”

    艾能奇气得要点兵追。

    刘文秀拦了一句:“追上去打,名分就没了。”

    艾能奇骂道:“名分名分!都跑了还讲名分?”

    孙可望坐在案后,半晌没动。

    桌上那本小册子被茶泡皱,封皮上的“挟天子”三个字还看得清。

    他终于开口:“传令,李定国违抗军府调遣,擅离贵阳。各营戒备。”

    刘文秀问:“要写叛吗?”

    孙可望看他一眼。

    “先不写。”

    这两个字,说明他还没糊涂到家。

    同日,消息传到广西前线。

    孙传庭正在看第二批土司册。第一批交路图,第二批交粮数,第三批才交私兵。老狐狸们一层层探底,账吏们忙得头发都掉。

    电报员送来贵阳急报,他看完,递给卢象升。

    卢象升扫了两行:“李定国撤了?”

    “撤得漂亮。”孙传庭把册子合上,“不打,不骂,不反,只奉永历正朔。孙可望若追,他就成逼忠臣;不追,贵阳裂缝就在那儿。”

    贺文正凑过来:“那咱们打不打?”

    孙传庭看他:“陛下有旨,围而不打。”

    贺文正叹了口气:“不打也好,省钱。”

    卢象升忍不住笑:“你这审计司,连炮子都舍不得。”

    “炮子是银子,山路运炮子,是银子上背了一层人命。”贺文正把笔插回笔筒,“让他们自己吵,咱们记账。”

    京师回电来得更快。

    陈阳只批了八个字:

    “封路断盐,勿替其合。”

    孙传庭看完,点了点纸面。

    “这才是铁网。”

    不去替孙可望补裂缝,也不去逼李定国立刻投降。

    让皇帝在路上,让贵阳缺盐,让昆明怕乱,让各营互疑。

    西南这锅汤,火不用太旺。

    慢慢熬,渣自己会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