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成都血火
江口败报传回成都时,城里先乱的不是兵营,是米铺。
掌柜把木板往门上一钉,后头百姓便围了上来。
“昨日还卖,今日怎么不卖?”
“没米。”
“没米你后院那两车是什么?”
掌柜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喊:“大西要走了!”
这句话比石头还重,砸进街巷,砸进茶棚,砸进那些半夜还点灯算账的商户屋里。
成都守了这么久,打来打去,城头旗子换得少,米价却一天一个模样。百姓其实不在乎张献忠姓张,还是朱由榔姓朱。谁能让锅里有米,谁就是活路。可如今大西败在江口,船毁银沉,东下无门,北面又有贺珍和汉中山路,城里人再迟钝,也闻到了坏味。
坏事将来时,最先跑的总是有马的人。
西门外,几家大户的车队被军法队拦下。箱笼打开,银锭、绸缎、女眷首饰堆得晃眼,米袋却只放了半车。
军法官问:“为何私逃?”
家主跪在泥里:“回乡探亲。”
“你家祖坟在城外三十里,探亲往北门跑?”
旁边兵卒忍不住笑。
笑声刚起,军法官抽刀砍了车辕。
“人押回,粮入官仓。银子封存。谁敢趁乱外逃,先问刀。”
消息报到行宫,张献忠正在看江口残部清册。
清册薄得难看。
马元利跪在堂下,衣上烟灰还没洗净。刘文秀站在一边,没替他说话。江口之败,不是某一个将领的错,可总得有个人挨骂。
张献忠没有骂。
这比骂更让屋里人发毛。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
“沉了多少?”
管库幕僚低头:“金银珠宝,尚能核出的有三百余船。未核者更多。”
“剩多少?”
“成都内库、府库、各营私藏,加一块,尚有不少。只是船没了,带不走太多。”
张献忠抬头:“带不走,就不带。”
屋里一下静了。
马元利抬起头:“王上?”
张献忠把清册合上。
“北上陕西。老营为本,新附兵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散。金银埋锦江。粮带够军中。成都,不留给大夏。”
刘文秀听到最后一句,眉头压低。
“王上,成都百姓……”
张献忠看向他。
“百姓?大夏来了,照样给他们户籍、给他们粮、查咱们账。到时候他们拍手叫好,说大西是贼。你还给他们留城?”
刘文秀道:“城可弃,民不可屠。北上路远,若先坏军心,山路上更难约束。”
“军心?”张献忠笑了一声,笑得干巴,“江口沉了银子,军心还在?”
没人接。
堂外风吹进来,烛火歪了一下。
张献忠忽然点名:“刘进忠。”
刘进忠从末位出列。
他原本在夔州、汉中办过账,手下多收川籍兵。此时听到名字,背上像挨了针。
“你部有多少川人?”
刘进忠低头:“五千余。”
“愿随本王北上?”
“臣愿。”
“你愿,他们愿不愿?”
这话不好答。
刘进忠喉头滚了一下:“军令所至,不敢不从。”
张献忠没再问,只摆手让他退下。
刘进忠回到位置,手心已经湿透。
军议散后,命令一层层传出。
先埋金银。
锦江两岸封了三里,百姓不得靠近。军士把箱子抬上船,又从船上推入水中。箱上封蜡还在,铜角撞着船板,一声一声,听得贺文若在此,多半要当场犯病。
有个老卒看着江水吞箱,低声骂:“咱们一年没吃饱,银子倒喂了鱼。”
旁边什长一巴掌拍过去:“鱼听了都嫌晦气。”
再焚库。
搬不走的布匹、铜器、药材、火药,一律毁。火药库由军法队看着,不能乱点,怕把半座城送上天。布库、旧器库、空粮仓,火先起。
成都的天被烟熏黄。
百姓起初还以为只是烧官库。到晚间,南城几条街也烧了起来。
有人拎着水桶扑火,军士横刀拦住。
“军令。”
“这里是民房!”
“军令。”
屋主扑上去,被刀背打翻。
小孩哭,妇人抱着木箱往巷子里钻,老人坐在门槛上骂祖宗。火沿着屋檐走,走得慢,却不肯停。
最坏的命令,是半夜下的。
杀军中女眷,杀不能随军的川籍兵。
理由写在军令上,冷得像账房废纸:北上山险,粮少路远,女眷累军;川兵恋土,易降易叛。
马元利拿到军令,愣了半天。
“王上真这么写?”
传令官低头:“朱印在上。”
刘文秀闯进行宫时,外头已经响起哭声。
“王上,此令不能行。”
张献忠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陕西舆图。
“你来晚了。”
“还能停。”
“停了,人心更乱。”
刘文秀压着火:“杀自己兵的妻儿,军心才会乱。”
张献忠抬头:“不杀,她们拖慢行军。川兵带着家眷,走到剑阁就要散。大夏从后头追上来,谁替你断后?”
“可老营也有家眷。”
“老营家眷随军多年,能走的带走。不能走的……”张献忠停了半拍,“同样处理。”
刘文秀没说话。
屋里有一刻很冷。
张献忠把舆图卷起。
“你以为我愿意?江口输了,成都粮尽,重庆没了,嘉定不下,保宁北面漏风。大西要活,不能被一城妇孺拖死。”
刘文秀道:“大西若靠杀妇孺活,活到陕西,也只剩鬼兵。”
张献忠把茶盏掷到地上。
“那你告诉我,怎么活?”
没人回答。
外头哭声更近了。
军令下去,兵营先崩。
不少川籍兵藏了妻儿,有人把女人孩子塞进柴堆,有人剪发换衣,想混成民户。军法队逐营搜查。搜到便拖出来。
有个川兵跪在地上,抱着军法队的腿。
“我跟王上打过夔州,打过湖滩。她不是累赘,她会做饭,会补衣,路上能挑担。”
军法队小旗咬着牙:“放手。”
“我替她扛粮,求你。”
小旗抬头看了看远处监斩的将官,刀还是落了。
川兵扑过去,被后头两人按住。他挣得满脸泥,最后没有哭,只盯着那小旗。
“你也有娘。”
小旗退了半步。
下一刻,川兵抢刀。没抢成,被长枪穿透胸口。
营里乱起来。
这不是大战,却比大战更磨人。杀敌时还能喊一声。杀自己人,嗓子里全是土。
刘进忠营中,冲突来得最快。
他的部下多川人,军令一到,营门当即关死。川兵们把家眷护在中间,弓铳上弦,对着军法队。
军法官喝道:“刘进忠,开营!”
刘进忠站在营门内,没动。
副将低声问:“将军,怎么办?”
刘进忠望着外头火光。
他明白,今日开门,明日轮到他自己。张献忠已经问过他部中川人。那不是闲问,是先称肉,再下刀。
军法官又喊:“再不开,以谋逆论!”
刘进忠忽然笑了。
“谋逆?”
他转头看营里那些兵。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攥着旧火铳,有人吓得牙碰牙,却没人愿退。
刘进忠拔刀,砍断门闩。
营门开了。
军法队刚往前压,刘进忠先出手,一刀砍翻领头小旗。
“兄弟们,往南门走!投夏!”
这一声,把夜色撕开。
营中川兵一齐冲出。军法队猝不及防,被打散在巷口。刘进忠没有恋战,他带人护着家眷和火器,沿小巷直奔南门。
成都城中本就火乱,守门兵搞不清哪支是逃兵、哪支是奉命调动。刘进忠拿着旧令牌闯过去,城门半开时,后头追兵才到。
箭和铅子从城头落下。
刘进忠的副将被打中肩膀,仍推着门。
“将军,快!”
一队人冲出南门,后头哭喊、马嘶、火光混在一起。出城后,刘进忠没有往山里钻,而是直奔嘉定方向派出的夏军联络点。
天亮时,孙传庭收到急报。
“刘进忠率部来降,携川籍兵五千余,家眷万余,请求接纳。”
贺文正在核江口沉银位置,听了半句,笔停住。
“这人不是张献忠的账吏头子?”
孙传庭看完降书,递给卢象升。
“张献忠下了狠令。”
卢象升读到“杀女眷、杀川兵”时,半晌没出声。
贺文骂了一句:“人穷疯了,也不能把锅砸了再煮人。”
孙传庭道:“传令,接纳刘进忠部。兵器集中登记,家眷给粥给药。刘进忠暂押营内候审,不许羞辱。”
卢象升补了一句:“把成都屠令刻成告示,送往川中各州县。”
贺文问:“刻原文?”
“原文。”孙传庭道,“让四川人自己看。”
成都的火烧了三日。
不少街坊自己组织救火,跟大西残兵打了好几场。有人护住粮仓,有人护住药铺,也有人趁乱抢到满屋布匹,第三天被邻里绑了挂在街口。
张献忠终究没有把成都全烧成灰。
不是他心软,是时间不够。
北上令催得急。老营带着残粮、火药、马匹和能背走的银锭,沿剑门道往北撤。成都城中留下火场、尸体、哭声,还有没烧完的账册。
张献忠出北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烟盖着城楼,像一块脏布。
马元利低声道:“王上,后队有些川兵跑了。”
张献忠没回头。
“跑就跑。能抓的杀,抓不着的让大夏收尸。”
刘文秀骑马跟在后面,脸上全是灰。
他没再劝。
有些话,说完没用,就只能记账。欠谁的,将来总有一天要还。
而在京师武英殿,陈阳收到成都屠城急电时,殿里原本还在议陕西军粮调拨。
电报读完,屋里没人说笑。
陈阳把纸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成都的位置。
“赵温到哪了?”
方正化答:“镇国公已抵西安,正整兵南压汉中。”
陈阳道:“发急旨。赵温入川,不许慢。张献忠不死,四川不得安生。”
孙传庭另有电报也到了。
刘进忠降,成都血火,张献忠北走。
陈阳看完第二封,语气很硬。
“告诉赵温,别只盯着城。盯人。张献忠这次不是败军,是一支会移动的祸根。”
方正化提笔。
陈阳又道:“成都百姓能救多少救多少。粮、药、布,从重庆、嘉定、湖广三线调。贺文不是爱捞银子吗?让他先捞人。”
方正化低头写,写到最后一句,笔差点歪了。
“陛下,原话?”
“原话。”
成都烟还未散。
陕西南门,赵温已在点兵。
他看着西南方向,骂了一句:“张献忠这狗东西,跑得倒勤。”
李陵在旁边擦着马刀。
“跑得勤好。人跑累了,刀就省劲。”
赵温把军帽扣上。
“传令,轻装。汉中先拿,剑门再堵。谁掉队,自己爬。”
参谋问:“重炮呢?”
“留后头。打张献忠用不着拿大炮敲门。”赵温转身上马,“这回不打城,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