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卡关
自动贩卖机前。
田中真一郎把棒棒糖咬碎了，咯吱咯吱嚼着，盯着巷口方向，半天没动。
“老大……”绿毛小弟缩了缩脖子，“人都走了，咱也撤吧？”
另一个小弟疯狂点头：“明天还要上学呢。”
田中弹掉嘴里的棒棒糖棍，双手插进兜里，转身走了。
“我又没说不撤。”
两个小弟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巷子彻底安静了，只有路灯照在柏油路面上，一圈昏黄。
山下家的一户建里，晚餐已经开始了。
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味增汤冒着热气，腌萝卜切成漂亮的扇子状，秋刀鱼烤得恰到好处，鱼皮微微焦脆，筷子一戳就露出雪白的鱼肉。
山下爸爸坐在主位，穿着居家的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拿手机回消息。他拇指敲得飞快，偶尔停下来喝口汤，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埋头扒饭的孩子。
“君晓，多吃点。”他夹了一块鱼肚放进林君晓碗里，笑眯眯的，“看你瘦的。”
林君晓：“嗯。”
山下晴斗坐在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他偷瞄了一眼爸爸——表情正常，语气正常，连夹菜的顺序都正常。
……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不知道放学路上有人拿刀堵他们，不知道九条莲带着保镖出现，不知道那把武士刀断成两截插在花坛里。
怎么可能。
高桥阳太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巷口围了不少人，还有人拿手机拍。九条莲的车队那么大阵仗，保镖动手的时候周围全在看。这又不是什么偏僻角落，消息早就该传开了。
除非有人压下来了。
山下晴斗咬了咬筷子，脑子里冒出九条莲那张永远温和、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
九条家在这个地方的能量，他从小就有耳闻——私立学校、游乐园、甚至几家大医院，背后都是九条的产业。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要“报警”，语气轻飘飘的，好像早就知道结果会是什么——保镖会按住人，警车会来，笔录会做得干干净净。一切都当为他服务。
他想起九条莲那句“我随时都在”，后背又有点发凉。
——当时以为只是威胁。现在想想，那个人可能真的“随时都在”。
“晴斗。”山下久治的声音忽然拔高半度，“你在发什么呆？饭都凉了。”
“啊——”山下晴斗猛地回神，碗差点没端稳，“没、没什么。就是学校的事，有点累。”
“累就早点休息。”山下久治没追问，转头又给林君晓倒了一杯茶，“君晓，晴斗在学校没给你添麻烦吧？”
林君晓咽下嘴里的饭菜，语气没起伏：“还好。”
山下晴斗瞪了他一眼——什么叫还好？我就那么麻烦吗？
但他没敢出声，因为山下久治的手机震了。他爸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去了。
门没关严，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进来。
“……嗯，今天的事……我知道了……不用管，让他们处理……”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平的，像是在听对方汇报，偶尔应一声。
山下晴斗心里一咯噔，筷子悬在半空，身子不由自主往阳台倾了倾。但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气流声，什么也听不清。
而旁边林君晓安静地吃饭，夹菜，喝汤。动作规律得像在执行日常任务，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也太淡定了吧，小林。山下晴斗在心里嘀咕，总觉得两个人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蹲在餐桌角落的狐神耳朵动了动，尾巴一甩，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愚蠢的人类。”
——祂用尾巴卷了一块腌萝卜，啃得咔咔响，又瞥了一眼安静吃饭的林君晓。
“林今天很安静，大概是玩累了。像本神一样，大餐过后，颇感乏味。”
山下久治走回来，根本没注意碟子里的萝卜少得太快。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看了一眼两个埋头扒饭的孩子，笑了一下：“公司的事，最近有点忙。”
山下晴斗心里瞬间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警察，也不是学校，他下意识去看林君晓。
林君晓还在吃，连筷子都没停，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不存在。
“……？”小林，你还在吗？小林。
山下晴斗想开口问，嘴张开又合上。
算了，竹马就是与众不同的人。
他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山下爸爸正在慢悠悠地剔鱼刺。他剔得很仔细，把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分开两半，再把鱼肉先夹给林君晓。最后夹给一直心虚的儿子。
“嗯？”他笑得很温柔，“晴斗，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是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嘛？”
“……不是，很美味。”山下晴斗一激灵，立即低下头把鱼肉塞进嘴里，筷子又剜了一大筷子。塞的嘴里满满的，还努力扯出一个真诚的笑。
山下久治摘下了眼镜，满意的点点头。
“那就多吃点吧。”
晚饭后，山下晴斗抢着洗了碗。他站在水槽前，把盘子冲了一遍又一遍，水流哗哗的，冲不走脑子里的乱麻。
林君晓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山下久治回了书房处理文件。客厅里只剩翻书的声音，和冰箱低沉的嗡鸣。
狐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正蹲在电视机柜上，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摆，歪着脑袋看山下晴斗洗碗。
“人类，你在想什么？”祂问，声音只有林君晓能听见。
林君晓翻过一页书，没说话。狐神“啧”了一声，从柜子上跳下来，踱到厨房门口，蹲在那里继续看。
山下晴斗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他看了一眼林君晓，又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鬼鬼祟祟的小声问。
“……小林。”
“嗯。”
“你说，我爸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林君晓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山下晴斗凑近了点，把声音压得更低，“就是……放学路上那件事。那么多人看着，怎么可能没人告诉我爸？”
林君晓合上书，起身欲走。
山下晴斗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正常家长听到自己孩子差点被砍，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吧？”
“那你希望？”
山下晴斗被问住了。他希望爸爸是大发雷霆？还是抱着他问有没有受伤？他想了想，好像哪种都不太对。
“我……我也不知道。”他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是觉得，太安静了。风平浪静的，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林君晓：“哦。”
“……哦？哦！”山下晴斗愣了一下。翻了大白眼，跟小林说这些真是多余。他抓起抱枕狠狠拍了两下，又去挤林君晓，“闪开，我要整理沙发——”
“……”
林君晓放下书，直接回了客房。
山下晴斗呆呆看着他离开，往沙发上一摊，气哼哼的霸占了最大的一部分。
“讨厌的小林——”
过了一会儿，书房门开了。山下久治走出来，推了推眼镜：“晴斗，你还不睡？明天还要上课。”
“哦……哦，马上去。”
山下晴斗从沙发上爬起来，心虚就往房间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客房。
障子门上，透出一个身影，头上戴的耳机像是猫耳朵，小林似乎在打游戏。
客房里。
林君晓操纵着角色过了最后一关，屏幕里的角色跪在地上，举着盾，一动不动。
虚空里探出一只硕大的雪白狐狸头，贴过来：“人类，你卡关很久了。”
“嗯。”
“要不要本神帮你作弊？”
“不要。”
狐神“kkk”地笑起来，脑袋一晃，消失在游戏机后面。只留下一句飘乎乎的话：“倔强的人类，本神最喜欢了～”
林君晓的手指在手柄上停了一瞬。
屏幕上，跪着的角色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按了下去。
——卡关而已，又不是过不去。
打完这一局，他放下手柄。旁边随意扔着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亮过，屏幕上躺着两条未读。
来自出差延期未归的林正树：
【今天的事，我知道了。堂里的叔爷过问了一句。】
【下次别冲前面。安全第一。】
林君晓刚回了一句：收到。
那边立即返回了一条语音信息。
林正树声音浑厚磁性，只是听着就似乎能看到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坐在老板椅上，在叹气。
【还没睡?早点休息，你久治叔叔给你们请了一天假，其他的我托相熟的律师去处理了……你小子，小时候学过几天双截棍，就敢空手夺白刃？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