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保持缄默
三人转过拐角，齐齐愣住。
茉莉、罗兰、本杰明 —— 六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站在灯前的契里斯。
“你……” 罗兰皱眉，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凭证，又扫过空荡荡的走廊，警惕地问，“你进去了吗？门在哪儿？”
契里斯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本杰明已经快步凑过来，压低声音追问：“你给了矮精灵多少？它告诉你怎么进了没？”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钱袋，肉疼地嘀咕，“我刚才又少了一枚金币，那该死的矮精灵……”
“不应该给的。” 罗兰打断他，拇指摩挲着指间那枚银戒，语气里有种骑士之子的固执，“矮精灵敬畏的是暴力，不是金币。你越给，它们越贪。”
“可我们没有。” 茉莉一句话终结了争论，她淑女地站在两人身后，目光从契里斯苍白的脸上滑过，落在第三盏魔法灯昏黄的光晕里。她忽然轻声问：“你没进去吧？”
契里斯没有回答。更多脚步声涌了上来，他紧张地看过去，第二批、第三批学徒，不知是被什么动静惊醒，还是同样想抢占先机，此刻竟陆续爬了上来。
“就是这儿！”
“第三盏灯！”
“让开让开，我先来的！”
嘈杂声瞬间填满狭窄的回廊。契里斯被推挤着向前半步，差点撞上魔法灯柱。他瞥向一侧标注着莫尔教授铭牌的房间，那里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念咒声。
他惊惧不已地回头，看见十几张兴奋、紧张、贪婪的面孔挤在身后，有人手里攥着金币，有人握着凭证，有人甚至举着从矮精灵那儿换来的小道具。
没时间犹豫了。
契里斯一咬牙，在身后推搡的力量将他彻底挤离灯前的那一瞬 —— 猛地转身，面朝魔法灯，飞速转圈。人群的喧哗仿佛被抽离成遥远的风。他举起凭证，用尽全身力气，朝面前的虚空狠狠一划 ——
“契里斯！你干嘛？！”
惊呼声从身后炸开的同时，他脚下的暗纹地毯骤然消失。一道光门敞开，深不见底的幽冷从下方涌上来。契里斯来不及恐惧，整个人已经朝前栽去 ——
他跌入那扇平铺在地上的门，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扭转、拉伸，视线里最后捕捉到的，是头顶那些学徒瞪大的眼睛，和茉莉下意识后退半步的身影。
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甩进了滚筒，耳畔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和某种低沉的嗡鸣。
然后 —— 啪。光亮重新冲入瞳孔。
契里斯趴在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钝痛。他大口喘气，抬起视线 ——
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靴，就停在他鼻尖前三寸处。
他僵硬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看。
西里尔?冯?奥格兰站在他面前，水蓝色发丝垂落在额前，银眸低垂，正用一种毫无波澜的眼神俯视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意外，没有不耐，没有任何情绪 —— 就像看一块自己落进路面的碎石子。
契里斯喉咙里发出一声艰涩的吞咽。
“…… 嗨，早安。”
西里尔没有回答，一个嗡声嗡气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像老旧的管风琴被风吹过：“尊重知识，保持缄默。”
契里斯猛地扭头。
高木台后，一团漆黑的身影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兜帽下幽幽发亮。那身影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封皮会呼吸的书，书页无风自动，沙沙作响。
图书借阅室。
契里斯终于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他趴在地上，没人扶他，也没人赶他。只有那句 “尊重知识，保持缄默” 还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像某种不容辩驳的规则。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进来了。这口气还没叹完，契里斯猛地向一旁翻身 —— 因为头顶上方，接二连三有人影砸落下来。
第一个，本杰明。他杀猪般的惨叫刚冲出喉咙，就被一只不知从哪伸出的手死死捂住。
第二个，茉莉。她居然在半空中调整了姿势，落地时膝盖微屈，双手抱住鼓胀的蓬蓬裙，稳稳站住。
第三个，罗兰。他摔得最狼狈，后面的人撞到他，整个人像麻袋一样拍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
“噗通！”
“啪！”
“咚！”……
人影像下饺子一样从那道悬在虚空中的光门滚落，砸成一团。惊呼声、咒骂声、撞倒书架的声音，瞬间灌满了原本静谧的图书室。
“闭嘴！都闭嘴！”
“压到我了！滚开！”
“这是哪儿？门呢？门在哪儿？！”
契里斯躺在地上，看着一个接一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自己头顶掠过、砸在身边、滚向四周。他甚至还看见那个被矮精灵勒索得最惨的懦弱小子 —— 正趴在三步外的地板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一只靴子踩过他的手背。又一只膝盖顶进他的腰侧。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已经开始为争抢一个能站起来的角落而互相推搡。
契里斯没有动。他躺在地上，额头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耳边灌满了嘈杂。视线穿过纷乱的人腿和袍角，他看见 ——
西里尔站在三排书架之外的阴影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踮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皮质典籍，翻开的书页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蓝发少年甚至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即使在他不远处的书架后，一个脸部有鳃的老者像鱼一样，啪唧啪唧地惊悚爬过。
图书室入口处，柜台后的黑袍管理员浑浊的眼睛从兜帽下扫过满地狼藉，嗡声嗡气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慢、更沉、更像某种不容辩驳的判决：
“尊重知识。”
满地打滚的学徒们动作一僵。
“保持 ——”
“砰！”
话音未落，又一个人影从光门里砸下来，精准地落在刚爬起来的本杰明身上，两人再次滚成一团。契里斯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扇仍在往外吐人的光门，忽然想笑。
“—— 缄默。”
黑袍管理员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咔 ——
时间静止。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冰冻感。西里尔眼睁睁看着自己捧书的手 —— 那五根手指，正从指尖开始，以一种无法抗拒的速度，变成灰白色、毫无生机的石质。下意识激发的雪花召来像是一圈白色花带，环绕着他静止在空中。
他想发音，喉咙已经僵了。
他想眨眼，眼皮已经粘住了。
满地打滚的学徒们，维持着各自最狼狈的姿态 —— 有人张着嘴，喊叫凝固在唇边；有人抬着腿，踩踏定格在半空；被压在最底下的本杰明，脸埋在茉莉的靴子边，眼珠还保持着向上翻的绝望角度。
满室喧嚣，瞬间死寂。
黑袍管理员垂下眼睛，继续读他那本会呼吸的书，仿佛满地石像只是今天早晨的光线不太对。
三秒后 ——
天花板裂开一道缝。
一颗头发乱蓬蓬的脑袋探了下来。
莫尔那张圆脸倒悬在半空，红糟糟的鼻头抽动了两下，小眼睛慢悠悠扫过满地灰白色的学徒雕像。他睡袍领口歪斜，显然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
“哦，魔法女神在上。” 他咂了咂嘴，语气裹着浓浓的起床气，不耐烦地宣布，“早餐取消。就当是打扰我美好早晨的代价。”
满地石像自然无法回应。
莫尔又随意扫了一圈，目光在西里尔身上多顿了半秒 —— 蓝发少年靠在一排书架旁，手里还攥着那本皮质典籍，整个人连同书籍一起，凝固成了一座优雅的石像，胸前的蓝宝石依旧在微光闪烁。
“漂亮～” 他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脑袋缩回天花板的裂缝里。裂缝缓缓合拢，恢复成平整的模样。
图书室里，只剩下黑袍管理员翻书的沙沙声响，和一屋子动弹不得的学员。
尤里卡握着饮血者，刚走到大厅，一只矮精灵就哼着怪调擦肩而过，尖声嗤笑：“穷鬼！今天没有早餐！”
他抬眼望去，大厅的长桌旁，只有巫师艾娜和莫尔两人在用餐。
莫尔忽然开口：“等等，给他一块白面包 ——”
艾娜皱眉：“教授？他是 d 级减，没有投资价值……”
莫尔摆了摆手指：“不不不，他已经成功构建出第一条魔术回路了，这个效率，配得上一块白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