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及时雨哥哥

    赵九桑只是笑笑没说话,没有继续解释关于孝期的问题——他总不能坦白自己没有原主记忆,穿素衣只不过是维持人设罢了。

    至于“除服”这件事,还是今早薛宝山告诉他的。

    今日清晨起来,他刚洗漱完毕,正准备随手捡件白袍子套上。

    薛宝山突然一拍大腿:“寒仙,今儿你出孝了!终于能换带颜色的衣裳了!”

    他翻着老黄历,掐指算数:“从你娘去世那天算起,整好百日。

    太好了,一点也不耽搁你的婚期——”

    赵九桑:“?!”听得满头问号,就见这位男妈妈欢天喜地开始翻箱倒柜,捡出了郡主府送的那件紫绡纱衣裳。

    “素了这么久,可算能穿点鲜亮颜色了!就穿这件,水灵,衬你。”

    然后他就不由分说被小爹按着打扮了小半个时辰。

    薛宝山像拾掇心爱的小娃娃似的,这边扯扯,那边抚抚,直到镜中人影风流倜傥,才肯罢手。

    “多好的料子啊。唉,就是可惜了……”

    他一边给少年整理最后一点衣襟褶皱,一边忍不住絮叨,语气里满是“暴殄天物”的遗憾:

    “若你没扮作女人,拿这料子裁上几身留仙裙多好,走起来飘飘欲仙的,再配些珠钗步摇,那才叫一个……”

    赵九桑听得眼皮一跳,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女尊世界男子们那些精致繁复、珠翠环绕的发髻和衣裙。他立刻在心里猛摇头:

    打住!谢天谢地他是在“扮”女人!

    穿女装顶多是胸口空了点,但行动利索,头发也能束得清爽。

    若是按这世界的“男儿本色”来打扮,让他每日对镜涂脂抹粉,梳个惊鹄髻、灵蛇髻,再插满颤巍巍的簪环……

    光想想,他就觉得脖子发沉,头皮发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爹,”赵九桑当即开口,连连摆手,“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真的,挺好。女装万岁,朴素赛高。十动然拒了哈。

    至于早餐,今日开荤,舅舅秦仪君特意吩咐厨房给玉树轩多添了两碟肉食。

    菜是硬菜,吃得人发撑,不得不到园子里溜达着消消食。

    这不,巧了,刚走没多远就撞见了这对形影不离的表哥。

    赵九桑不着痕迹地扫了两人一眼——

    一个红裙似火,一个绿裙清新,却都面红耳赤,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他对视。

    嗯?有情况——这是刚才在背后偷偷说他坏话,不幸被撞了个正着?

    他心思一转,索性就这么堵在月亮门口,摆出一副“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唇角微勾,等着看谁先绷不住。

    园子里一时又陷入了静默,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起来。

    李妙语偷偷抬眼,飞快地打量了一眼表妹这身打扮。淡紫衣衫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薄纱之下,身形隐约可见……

    他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枕头底下、只绣了一半的并蒂莲荷包,脸颊瞬间又热得发烫,赶紧重新低下头。

    李妙真则别过脸,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石板,眉头紧锁,不知在琢磨什么。

    赵九桑也站在那里不出声,就当跟小朋友在玩一二三木头人,看谁先输——

    就在这尴尬的静默中,周翁翁从另一头脚步匆匆地走来,手里捧着个雕花木锦盒,神色郑重。

    “表小姐,二公子,三公子。”

    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随即快步走到赵九桑面前,将锦盒双手奉上,“郡主府刚派人送来的,说是给表小姐的日常用度。

    老奴不敢耽搁,即刻就给您送来了。”

    啧,甲方爸爸果然永远这么及时。他这软饭吃的,怕不是被追着喂呢。

    赵九桑伸手接过那雕花木锦盒。锦盒入手沉甸甸的,雕工精致,边角包着光润的铜片,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周翁翁退后半步,垂手侍立,眼角余光却悄悄扫过两位公子的脸色——

    一个面红耳赤强作镇定,一个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而这位客居府中的表小姐,此刻却神态从容,甚至有闲心把玩那锦盒。

    盒面是描绘宫廷宴饮的金漆雕,人物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周翁翁的心忽地一跳。

    太像了。

    这个赏玩物件的神态,简直和当年的秦家大小姐一模一样——

    那种骨子里的气韵,明明站在规矩森严的宅院里,面对贵人垂青、珠宝在前,却仍旧泰然自若,仿佛能随时抛下金玉富贵,万事不挂心地转身就走。

    多年前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他脑海:

    秦琦一身飒爽骑装,手拿马鞭,在回廊下向他招手,“周叔,仪君又躲哪儿哭鼻子去啦?”

    那时他还年轻,作为小少爷秦仪君的乳父,生活在南方秦家老宅里。见他恭谨回答,大小姐就说:

    “你可真无趣啊~周叔——”

    话音未落,就突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明珠,随手便向他掷来,“接着——拿去玩!”

    ——见他手忙脚乱去接,又笑得前仰后合,痛痛快快地大步离开。

    记忆里的秦琦总是这般来去如风,爱笑爱闹,既能把秦家最严肃的管家娘子气得跳脚,也能随手抛给路边的乞丐一锭金子眼都不眨。

    好华服,好美色,好骏马名剑,但又不甚在意,随手可赠江湖友人,一副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洒脱。

    这么些年过去了。

    可这一刻,不曾想,又在这京城李府的园子里,在另一个紫藤花开的清晨,在大小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身上,看到了同种神态气韵。

    周翁翁深深看了少女一眼,恭敬施礼:“礼已送到,老奴告退。”

    他转身离开,脚步略显沉重。

    园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紫藤花的簌簌声。

    赵九桑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短短几秒,这老仆怎么突然就沧桑了?送个礼还送掉了精气神?

    他没做多想,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盒冰凉的铜边,掀开了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