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留守

    三月七日黄昏,红四军团主力在四姑墩完成最后一次集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连战马都被套上了笼头,蹄子上裹了布,防止发出声响。两万多人站在暮色中,等待着那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达的、也不知道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的命令。部队连夜西进,没有火把,没有口令,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从东向西,从根据地向外,从他们用命守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的土地上,无声地流走。

    三月八日,红四军团在广水至卫店间穿越平汉铁路。然后,红军主力彻底撤出了鄂豫皖核心区。两万多人,过了铁路,没有回头,走在前面的那面红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个沉默的、正在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中,连旗杆顶端那一点红都看不见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叶戈罗夫并没有随红军主力离开。他留了下来。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留下。也许是莫斯科的命令,也许是他的判断,也许是他在这个最后的关头,不愿意跟着张国焘一起走。

    他穿着那身灰蓝色的红军军装,站在路边,看着主力部队从面前走过。两万多人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等最后一支队伍没了了身影,才转身回去

    大部队西撤之后,周亦云和曾中声等人前往燕子河地区,召开了鄂豫皖省委会议。会场的条件比黄柴畈那次更加简陋,一间被废弃的猎户窝棚,四壁透风,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抬头就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油灯没有,只有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把几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在会议上,会议决定重建鄂豫皖的领导层,以周亦云为鄂豫皖临时军委主席,曾中声为总政委,会议同时决定,释放张国滔到走都没有下令释放还被关在监狱,并且被留在苏区的旷继勋,由他为红二十五军的军长跟随省委前往鄂西北重建红二十五军。

    如今没有了张国滔,旷继逊没有了后顾之忧他感谢周亦云相信他,也感谢军委用他。

    旷继逊不会因为被撤了职就否定自己是一个红军指挥员。红二十五军将在鄂西北重新组建,旷继逊将以留守部队为基础,以那些被张国焘抛弃的人为核心,在一片新的土地上,扛起那面没有被带走、也没有被丢下的红旗。

    而周亦云等人则留在皖西,组建红二十三军。不是原来的红二十三军了,那些从鄂南一路杀出来的人,有的牺牲了,有的被关押过,有的跟着主力过了平汉铁路,有的留在了这片即将被放弃的土地上。

    但番号还在,旗还在,魂还在。红二十三军以红二十三师、干部团、撤退的地方团,地方游击队,总共七千余人为主力。王而琢任军长,李劳工任政委,下辖红二十三师、二十九师、三十师。王尔琢被释放出来后沉稳了很多。

    他接过了红二十三军的军旗,叠好,揣进怀里。李劳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这支部队已经不是当初那支从鄂南杀出来的队伍了,但番号还在,旗还在,只要旗在,魂就在。

    由于此时中央红军为独立编制,大段番号空缺,为了鼓舞士气,周亦云和曾中声亲自授勋,给予鄂豫皖红军第一团到第六团的番号。以前那些地方团,游击队,有的只有一两百人,有的连一百人都不到,建制不全,装备不齐,连像样的军旗都没有。

    但现在他们有番号了。有了名分,有了主力红军身份,这些都是这支残破的队伍还在坚持、还在战斗、还没有散掉的证明。红一团到红六团,六个番号,六面旗,每团1千人左右,如今他们就是主力部队。

    接着周亦云开始重新组建红军野战医院。药品从哪来?器械从哪来?医生从哪来?没有人知道。但医院还是要建,伤员还是要治。哪怕只有一卷绷带、半瓶碘酒、一把从老百姓那里借来的剪刀,也得建。

    重伤员不能背着打仗,轻伤员不能带着行军,没一个红军战士有一个算一个,活下来就是力量。

    多余不能安置的五百多名干部编为军委直属教导团。不是因为他们不能打仗,是没有兵给他们带了。有连队打光了,营打光了,团打光了,指挥员还活着的,但是大部分都是被张国滔关押后,虽然被释放但是没有被带走的干部团人员,如今五百多个有丰富斗争经验,战斗经验的指挥员被改编成了鄂豫皖军委的直属团,并且在他们的内部开始建立鄂豫皖红军大学由周亦云等人亲自任教,虽然没有校舍,没有教材,没有教具,连粉笔都没有。但大学还是要办,在露天的山坡上,在漏雨的窝棚里,在山沟里。

    学习怎么打仗,学习怎么生存。

    原各地各县的地方妇女连、妇女宣传队、担架队、看护队,大多留在原地,没有跟随主力西撤。不是她们不想走,是没有命令让她们走,没有车让她们坐,没有部队掩护她们突围。

    她们被留了下来,像那些被抛弃的村庄、被烧毁的房屋、被荒废的田地一样,被留给了敌人,留给了不可知的命运。全部统一整编为军委直属的鄂豫皖妇女独立团,现有四百余人,

    等待其余归建。四百多个女人,有的还是十几岁的姑娘,有的已经做了母亲。她们背着枪,扛着担架,挎着药箱,在那些灰蓝色的队伍中,她们唱着歌。不是不怕,是不能怕。你怕了,伤员就更怕了;你哭了,那些年纪小的姑娘就跟着哭了。

    所以她们从来不哭,至少在别人面前不哭。整编的命令下达后,四百多人站在一块收割过的庄稼地里,灰蓝色的军装和杂色的便衣混在一起,由程训旋作为团长站在前面,举着那面还没有绣完的团旗,旗角在风中卷着。

    部队整编完毕,鄂豫皖苏区重新有了主力部队。

    七千多人,不算多,但在这个只剩下十几块互不相连的山区小块根据地、主力西撤远走平汉路以西的时刻,七千多人已经是全部的家底。

    红二十三军的旗重新立了起来,红二十五军的番号重新叫响了。

    然而整编只是第一步。部队有了,番号有了,旗有了,但摆在面前的是一个更加残酷的现实,苏区已经被敌军分割成十几块互不相连的山区小块,黄安、麻城、光山、罗山一带的鄂东北根据地,与金家寨、商城、霍山、六安边境的皖西北根据地之间,被国民党军的规模部队完全切断。

    怎么样开展工作,怎么样收复失地,成了军委会议上最艰难的议题。地图上那些曾经连成一片的红色区域,如今被蓝色的箭头分割成大大小小的碎片。

    周亦云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曾中声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目光也在那些碎片上停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任何一次正面的、硬碰硬的、试图从敌军手中夺回失地的作战,都是不可能的。没有兵力,没有火力,没有补给,甚至没有行军路线。打,就是送死;不打,是等死。

    “避实击虚,专打小股敌军。”周亦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图上。不是不打,是不打硬仗;不是不攻,是不攻坚城;不是不收复失地,是不在敌军兵力集中的地方跟他们拼命。

    敌军大部队来了,红军就走;敌军分散清剿,红军就打;敌军修筑堡垒,红军就绕;敌军封锁道路,红军就钻山沟。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只求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你占你的城镇,我打我的游击;你修你的碉堡,我插我的空隙;你追你的主力,我打你的尾巴。不决战,搞消耗战;不速胜,搞持久战;不是全面反攻,是局部蚕食。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走。

    依托大别山深处还存在的小块苏区——燕子河、漫水河、岳西一带,建立小块游击根据地,在逐步恢复苏区。这些地方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大部队难以展开,小部队则如鱼入水。

    敌军在山区的兵力薄弱,防区之间的空隙大,更容易找到突破口。从这些小块根据地出发,向周边辐射,能恢复一个村子就恢复一个村子,能收复一个山头就收复一个山头,能建立一个新的游击区就建立一个新的游击区。

    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要一口一口地吃,吃一口算一口,消化一口再吃下一口。

    会议过后根据军委会议精神,红二十三军三个师全面散开开展广泛的游击战,而军委就驻扎在燕子河教导团和妇女独立团一共驻扎。二十三军军部前出到皖西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