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拒婚

    陈元龙错开他的眼神,心下暗自思忖:

    方大人膝下虽有儿子,但听说年纪不大啊,怎么这般着急?着急也就算了,两边儿的年纪也不合适,只怕不是佳偶。

    “下官惶恐,不知方大人是有什么指点?”

    方临清见他这般谨慎,什么口风也不吐,就知道今日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只扔下一句,“改天我去你家找你”,便匆匆忙忙地跑了。

    等着方临清到了勤政殿外,两个小内官殷勤地凑上来行礼,“大人,陛下正在殿内议事,可要小的进去帮您通禀?”

    旁的王公大臣见着内宦都是温和有礼,广施恩惠,生怕一着不慎得罪他们,被进谗言、加以构陷。

    只有方临清未假辞色,不卑不亢,“都有谁在里面?”

    “李光地李大人、梁清标梁大人,黄衮希黄大人,还有杜立德杜大人。”

    听见召见的都是些内阁大臣,知道里面怕是正在商议要事,方临清不敢进去打扰。

    也不用别人引导,自己熟门熟路地往偏殿走,“我的事情不急,且等一等吧。”

    内官见引路不成,赶紧换着法儿卖好儿,“今年的明前新茶昨儿刚刚送进来,小的去给您泡一盏尝尝?”

    “今日御膳房送来的点心正好是您爱吃的,叫人给您端几碟子试试?”

    方临清才刚一落座,茶水、点心这些俱一备齐,内官们跟伺候亲爹一样,伺候得那叫一个殷勤妥帖。

    “行了,出去看着些,什么时候结束了,什么时候进来叫我。”

    内官们连连应是,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等着殿内议事暂停,皇帝出来更衣,蔡坤这个首领太监才回道:“陛下,方大人来了,已在偏殿恭候多时。”

    “临清来了?怎么没直接进来?可有说是为着什么事情?”

    蔡坤摇头,“方大人听见您操心国事,主动说去偏殿候着,等您这边儿什么时候结束了再叫他。”

    “他打哪儿来的?可去见过他姐姐了?”

    蔡坤:“并未听说求见过皇后娘娘,想是方大人直接来的勤政殿。”

    “嗯。”

    方临清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听见小内官唤他,“方大人?方大人?陛下传您进殿呢。”

    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轮到我了?”

    说着站起身来,整理仪容,顺便扭了扭睡得僵硬的脖子。

    小内官端着茶盏,连连应是:“您醒醒神,皇上正等着见您的。”

    方临清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杯塞给他就往外走,“味道不错,泡茶的火候拿捏得刚好。”

    得着他一句夸奖,小内官比得着赏钱还高兴。

    虽然他们太监把银钱看得跟命根子一样重,但是赏钱谁都能给,什么时候都能得,这位方大人可不是谁都会夸的。

    他的一句话夸奖虽然轻飘飘的,架不住能被上面听见啊!

    只要位置升上去了,手里攥着权,银钱自己就长着腿跑过来了。

    勤政殿里,皇帝没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龙案前喝茶。

    待他行完礼,皇帝看着那睡眼惺忪,眼神里还带着些许恍惚的方临清,一时之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你说他心存敬畏吧?他在偏殿候驾的时候睡觉。

    你说他目无尊上吧?他也知道规矩,刚才在外面乖乖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进来多加打扰。

    “蔡坤,给他倒盏浓茶来,叫他醒醒神再说话。”

    等着浓茶端来,方临清看了一眼,见茶水不是很酽,便将其喝完。

    还朝着蔡坤说道:“其实,我喝了茶才进来的。”

    皇帝见他不赶紧说事,还敢小声抱怨,就猜到怕是没什么要紧事。

    正好今日的政事都料理完了,他也不想一直拘在这里,便径自起身直接往日常起居的后殿走。

    见着事儿还没说,人就要跑,方临清立马选择跟随。

    到了后殿,没了那煌煌圣威压着,方临清整个人更加放松,蹭在炕沿上坐下。

    “皇上,近来听说您似乎有意给三公主招赘驸马?”

    “有话直说!”

    方临清讪讪笑道:“您日理万机、政务繁忙、夙夜为公,微臣这不是想稍尽绵薄之力,为您解忧嘛。”

    皇帝轻哼:“你把刑部那摊子事情管好,少来我跟前晃悠,就是替我解忧了。”

    方临清:“微臣为了公事呕心沥血也不足惜,还请圣上明鉴。”

    “至于少来面见圣颜,恕难从命。”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微臣少来一次,就觉得茶饭不思、寝食难安。”

    他一个人在那唱念做打,瞧着比一个戏班都热闹,皇帝嘴角微勾,“哦?那你说说看,打算怎么为我解忧?”

    方临清:“公主乃是陛下之后,天家贵女,尊荣备至,自不必细说。”

    “真要谈婚论嫁的话,应当选一个六亲俱全的高门贵婿,方才堪堪不辱没了金枝玉叶的公主。”

    “至于那种寸功未进、名利全无的毛头小子,还是趁早踢得越远越好。”

    皇帝知道他话中之意,却还是故意说道:“你且放心,我想选的也是高门公子、勋贵之后。”

    “你觉得,宁荣二公之重孙,名字唤作贾兰的,怎么样?”

    “对了,你以前在国子监读过书,他正好还是李祭酒外孙。”

    “听说此子于读书一道也有些许天分,等着将来下场登科之后,有了功名傍身,也不算辱没了三公主。”

    方临清满面愁容,“陛下有意于他?真不是在降罪于三公主吗?”

    “若说旁人,微臣兴许不甚清楚,但说起这个贾兰的根底来,微臣还正好知道。”

    “他虽出身宁荣二府不错,但先前两府犯事,宁荣两府俱已被查封。”

    “他现在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一贫如洗到连处正经的宅邸都没有,只能依靠母恩,在李府寄人篱下,连吃饭都要看外祖家眼色,更不用说其他的了。”

    “这样的男子,自己都难存活于世,更别提奉养天家贵胄、锦衣玉食的公主了。”

    “总不能,咱们把公主嫁过去,就是为了给他吸血的吧?”

    “他自己捉襟见肘,半点儿家私也无,到时候吃公主的,喝公主的,连孝养母亲都得公主出钱,这样的人嫁了有什么用?”

    皇帝虽入耳了几分,但圣意仍未更改,“无妨,尊贵荣辱,皆是君恩。”

    “等着三公主下降之时,想必他已经夺取功名在身,到时候看在宁荣二公遗泽的份儿上,重新把荣府还给他便是。”

    方临清暗叫不好,面上更加忧愁不说,还故意叹了口气,“其实微臣刚才还有未尽之语。”

    “贾兰自幼丧父,欠缺父亲教导,加上家中族里对其甚为忽视,导致他养成了个压抑严苛、呆愣死板的古怪性子。”

    “与此同时,他又是由寡母溺爱养大,所以除了古板无趣之外,还心思敏感,倔强拧扭。”

    “微臣见其命苦艰难,如同荒地野草一般在风雨飘摇,实在可怜至极。”

    “有心将其收为螟蛉之子,悉心教导几年,为其遮风挡雨,修剪枝桠,好叫他长成可期之才。”

    “要是陛下真的有意招赘他作驸马的话,微臣不敢胡乱施教,只能忍痛放弃。”

    说完,低下头使劲硬挤了几滴眼泪出来,复又抬头眼睛红红地看着皇帝。

    皇帝早猜到其来意,现在看他瞪着两只红眼,只觉分外好笑,“哦?这么说来,你不让我下嫁公主,是因为你打算招他作义子?”

    方临清:“微臣并未从中阻挠,贾兰如今功名、家世全无,又流离失所,实在不堪为公主配偶。”

    “只能浇水施肥,等其长大之后,再为臣为役,受公主驱从。”

    “一看到他,微臣就想起自己的从前来。荒烟草芥一般,无人重视,更无人理睬。要不是陛下圣心悲悯,呵护有加,再没有如今的微臣。”

    “陛下于我而言,既是君主,更是亲父,护佑我有一处心定之所,不至于四处飘零。”

    “正因承袭陛下恩泽,见到孤苦飘零的贾兰时,才会感同身受之外,更有万分庆幸。”

    “微臣由陛下看护长大,非赤胆忠心、矢志不渝不能报答,想培育贾兰也是想让他承我之志,效忠陛下。”

    皇帝看他言辞恳切,话里也确实有几分道理,沉吟片刻,方才说道:“此事牵扯甚广,后面再行商议。”

    方临清不见兔子不撒鹰,见其口风松了,再不会轻易放弃。

    “以前微臣可是拿陛下当亲爹一般奉养的,指东打东,指西打西,再没有二话。”

    “现在年纪一大把了,身边没有个懂事的孩子可以驱使。”

    “唉,谁叫微臣命运悲苦呢,没有人疼,合该是这个下场。”

    看他一不合心意就来撒娇耍浑这一套,皇帝直接气笑了,“临清,你也年纪一大把了,我本不欲揭你面皮,但你总得言之有度吧?”

    “拿我当亲爹奉养?说的是惹出事情来,叫我给你收尾?”

    “还指哪儿打哪儿?我怎么记着,只有惹祸之后才会安分一段时间?”

    “那么乖顺的人绝不可能是你,你要乖顺,那在我府里横行霸道的又是谁?”

    “蔡坤,快宣太医来给他治治脑子。”

    方临清见事情不成,还要被人揭短,气得快要吐血,直接倒打一耙。

    “微臣有家都不回,整日在陛下跟前伺候,这还不够真心吗?”

    “还说要微臣把王府当成自己家,弄了半天,原来都是糊弄人的?只有微臣像傻子一样当真了?”

    “呜呜呜,微臣的一腔真心啊,原来竟是错付了!”

    知道他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皇帝拿着一卷书来看,抽空还老神在在地嘱咐他,“哭得小声些,省得叫人听见了笑话你。”

    “哭哭啼啼的,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不用广而告之了。”

    “即便你不要面皮,朕也丢不起这个脸。”

    “从前是没办法,陪你一起丢脸也就罢了,现在你自己来吧,朕就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方临清的哭声立马加大了五成,一边哭一边偷偷窥探,见他无动于衷,心里凉了一半。

    圣人眼不离卷,只凭入耳的哭声就能听出来,这必定又是在干打雷不下雨,甚至连打雷也不十分卖力,只是弄个花架子糊弄人罢了。

    引得圣人不禁追思,他这不给就哭闹的脾性,到底谁给养出来的?

    方家对幼子期望不高,虽有疼爱却不会过分宠溺;皇后在王府中谨言慎行,对他要求也尤为严格;在国子监读书时,李祭酒也从不纵容他胡作非为。

    据此看来,这等磨人的性格应当是先天生就,而非后天养成。

    这般想着,把他自己在其中发挥的作用给撇了个一干二净。

    他开府头些年,尚未生育子嗣,身边只有一个方临清陪伴左右,且又生得性情聪慧,叫其不禁动了好为人师的心思。

    虽然打着传道授业解惑的名头,其实用在读书上的时间有限,其余不过是带着他各种扮装游玩,演些劫富济贫、打抱不平的义举,顺便满足自己的一点儿小爱好,小乐趣。

    若是没有他当靠山,一味地宠着惯着,方家早强行干预了,方临清再养不成今天这个脾性。

    时至如今,皇子来了勤政殿都得毕恭毕敬,轻声细语,更别说当着圣人亲面肆意哭闹了。

    方临清之于圣人,虽无亲子之名,却有亲子之实。

    圣人对于他方才的“奉养亲爹”之语,心中还是十分受用的,只是并未显露出来。

    方临清见哭闹没有效果,也就不再白费力气了。

    都不用人劝 ,自己轻擦眼角,收拾心情,怡然自乐地捡着桌上的点心开始吃,好似方才无事发生一般。

    圣人从书卷上错开眼去看他,“想要收子之事,是什么时候才有的念头,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之所以问询地这般仔细,是怕收子并非出自他本意,而是背后有人暗自撺掇,使得自家这个傻子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方临清摸摸鼻子,“打他有眼无珠,没认才华横溢的我当师傅,而是错投旁人门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