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许愿(三续·下)
红梅站在柜台边上,小年趴在她肩上,睡得正沉。她看着王招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干嘛的?”
王招娣往前走了两步,下巴抬起来,嗓门又高了半度:“我来算账的。”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店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门外自行车骑过的声音——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又远了。
“哎哎哎——王强你骑慢点!别摔了!”
几个人骑在小街。路灯一盏接一盏,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街上还是老样子,卖炒货的,卖卤味的,卖水果的。
炒栗子的铁锅翻动,热气冒上来,混着糖稀的焦甜味。卤味店门口挂着一排烧鸡,玻璃柜里灯光照着,油亮亮的。
水果摊上的橘子堆成小山,老板裹着军大衣坐在旁边,手缩在袖子里。
王强骑在最前面,两条腿蹬得飞快,车嘎吱嘎吱响,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咔嗒一声。他回头喊:“快点快点,我都饿了!”
他一只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挥了一下。车头歪了一下,他赶紧抓回来,车身晃了两下,后轮在路面上打了个滑。
“哎哎哎——”
妞妞吓得一把抱住王强的腰——准确地说,是抱住他那圈圆滚滚的肚子,手指头都陷进去了。她脸贴在他后背,声音都变了调:“哥!哥!哥!——”
周也从后面跟上来,车把从王强旁边擦过去,没看他,声音从风里送过来:“你多大了还搞这一出。小时候天天摔,现在还要摔。也不嫌丢人。”
王强不服气:“我什么时候天天摔了?我就摔过几次好不好!”
妞妞在后面接:“几次?上次你在我们学校门口那一跤,谁给你扶起来的?”
王强脸热了一下。“那……那是地滑!冬天结冰了,谁走都摔!”
“别人怎么没摔?”
“别人……别人鞋好!”
少年人的莽撞,总是先用身体买单。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冲——仿佛青春就是用来浪费的,伤疤就是用来炫耀的。他们不知道,成年后的每一次跌倒,都要用很久很久才能站起来。
周也从后面慢悠悠地飘过来一句:“强子,我劝你以后少摔。万一哪天有个三流作家闲得慌,把咱们都写进小说里、拍成电视剧,你天天这么摔,读者肯定以为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要么帕金森,要么小脑发育不全。你丢得起这人,我们丢不起。”
王强脸涨得通红:“你嘴怎么这么毒!”
周也面不改色:“我这是替你着想。摔跤摔成男二号,你光荣啊?”
“哈哈哈——”几个小伙伴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车把都跟着晃。
他们此刻笑得越响,日后会不会散得越远?可这有什么关系呢?青春本就是一场不计成本的狂欢,用后半生的沉默,去偿还前半生的喧哗。
王强不服气:“凭什么我是男二号?那谁是男一号?”
周也头也不回:“这还用问?”
张军没接话。他把车把攥紧了些,前轮碾过一颗石子,车身颠了一下。小娟在后面搂着他,什么也没说。
英子在后座轻轻掐了周也一把,声音不大不小:“骑你的车吧。什么男一号男二号,都闲得慌。”
周也骑得快了些,车头晃了一下,英子身子跟着晃,搂着他腰的手臂紧了一分,脸几乎贴到他背上。“你干嘛?”声音闷在他衣服里,软软的,像抱怨,又不像。
周也没回头,又晃了一下。英子掐了他一把。“你故意的吧你!”周也嘴角翘了一下,没出声,车身稳下来。
英子的头发飘起来,扫到他脖子上,她的白色短羽绒服,领口一圈毛,她把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手没松开,就搭在他腰侧,隔着衣服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周也的声音从风里送过来,带着点笑意:“英子,你晚上想吃什么?”
英子在他腰上轻轻掐了一把:“随便。”
“那我帮你点。”周也顿了一下,“马上要见婆婆了,什么感觉?”
英子的手僵了一下。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张军骑在后面,离着几米远,低着头,看不出在看哪里。她把脸转回来,压低声音:“你干嘛说这话?”
“什么话?”
“什么婆婆……”英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风声吞掉,“那是我钰姨。”
周也笑了一声,车头微微晃了一下。“迟早就是婆婆,”他说,语气像在说今晚月亮真圆,“跑都跑不掉。”
英子的手从他腰上收回来,在他后背捶了一下。力道不大,声音却很响。
“你胡说八道什么!”
“没胡说。”周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个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
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英子没接话,手重新搭回他腰侧,这次没掐,只是轻轻搁着。路灯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一会儿,英子开口:“我想吃拔丝香蕉。”
“好。”
“还有糖醋小排。”
“好。”
“还有……”
你点什么都行。”周也偏了偏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像是在笑,“反正你迟早是我的人,想吃什么,说一声就行。”
英子在他后背捶了第三下。这次更轻了,像挠痒。
安静了几秒。
“周也。”英子忽然压低声音。
“嗯?”
“你……该没有跟你妈说我们谈恋爱的事吧?”
周也笑了笑。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滑过去,看不清表情。
“你猜呀。”
英子心里咯噔一下,正想追问,前面路口拐进来一辆三轮车,车灯晃了一下。周也的车头微微一偏,绕了过去,话题就这么岔开了。
张军在后面骑,离前面几米远。小娟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骑得慢,不是骑不快,是不想骑快。他看着前面那辆车上两个人的影子,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轮下的路面。
张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看了就是承认,承认了就得放下。可他还没学会怎么放下一个人,就先学会了怎么躲。躲了三年,从高中躲到军校,从淮南躲到长沙,躲到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有些人,你以为躲远了就不想了。可某条街、某盏路灯、某个人说话的语气,会突然把你拽回去。躲得掉的是距离,躲不掉的是记忆。
小娟的手在他腰上紧了一下。
“哥。”
“嗯。”
“我冷。”
张军把车速放慢了一点。“马上到了。”
小娟在后面搂着哥哥,脸贴在他背上。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和他衣服搅在一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搂紧些。
哥哥心里不舒服,她知道。可她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体温分给他一点。有些爱,从来不需要说出口;有些疼,从来都是两个人一起扛。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长,缩短,又拉长。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散开,又被风卷走。
周也家的洋楼,铁栅栏门上爬着枯了的藤。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门口的石阶照得发亮。
钰姐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杯咖啡,膝盖上摊着一本杂志。她穿了件燕麦色的高领羊绒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腰身收得刚好,整个人裹在柔软的羊绒里,显得身段修长。
她侧身坐着,两条腿并拢,斜斜搁在脚凳上,露出一截脚踝,脚上趿着双浅米色的毛绒拖鞋。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旁,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的坦克表,方表盘,黑色鳄鱼皮表带。
她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好了没?”厨师正在勾芡,头也没抬。“快了快了,五分钟。”钰姐点点头,转身回到沙发上,重新端起咖啡。
孙师傅穿着白色厨师服,帽子端端正正,站在料理台前。这是钰姐家专门请的家厨,逢年过节或家里有客才来。
厨房是开放式的,意大利进口的灶具嵌在纯白的大理石岛台里,旁边备好的菜码了一排——连装菜的碗都是日本带回的有田烧。
有田烧的盘子端端正正摆在大理石台面上,每一个都价值不菲。可食物一装进去,它就只是容器。人也是这样——再昂贵的出身,再精致的包装,落到日子里,也不过是盛放悲欢的器皿。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的器皿是瓷的,碎了就没了;有些人的是铁的,怎么摔都不变形。
灶上炖着汤,砂锅盖子微微动着,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香味飘出来。孙师傅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餐厅铺着米白色提花桌布,法式圆桌居中,白色骨瓷盘、银质刀叉、水晶杯每人三副。凉菜已上桌——凉拌木耳、拍黄瓜、酱牛肉、糖醋藕片、白切鸡、桂花糯米藕、凉拌海蜇丝。灶台上备着热菜盘子: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蒸虾、葱烧海参、香菇菜心、松仁玉米、红烧狮子头、干烧冬笋、三鲜蛋饺汤。
靠墙的餐边柜上放着个蛋糕,四层的,最下面一层是白色的奶油,第二层粉色,第三层浅蓝色,最上面一层淡黄色,每层边上都裱着玫瑰花,最顶上用草莓酱写着四个字——“友谊万岁”。旁边立着张奶油色小卡,烫金法文“pour ma meilleure amie”——致我最好的朋友。
蛋糕旁边摆着水晶烛台,烛台里三根奶白色细长蜡烛已经点燃,火苗轻轻摇曳。蛋糕旁边摆着一大盘水果,码得整整齐齐,橙子、草莓、猕猴桃,果香混着奶油甜味,在暖光里慢慢散开。
再旁边是几瓶红酒,斜躺在不锈钢酒架上,酒标朝外。水晶醒酒器里已经倒了半瓶,酒色深红,在灯光下泛着光。
旁边还有一大壶鲜榨橙汁,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几片橙子浮在面上。——那是给孩子们准备的。
门铃响了。叮咚——叮咚——
钰姐放下手里的咖啡,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鼻子冻得红红的,呼出的气在路灯下是一团白雾。
英子站在最前面,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她笑着。“钰姨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