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许愿(终)

    大玲站稳了,抬起头。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的汗珠,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味道——油烟味混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有一点汗味,但不臭,是热的,活的。

    常松的手还握着她胳膊。那胳膊隔着薄薄的毛衣,温热,柔软,带着劳作后的松弛。

    他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的。

    厨房里锅还在响,滋啦滋啦的。油烟机轰轰转。传菜窗口那边张姐喊:“大玲!三号桌的汤!”

    两个人没动。

    那一秒,很长。

    门帘掀开了。

    张军站在门口。

    他寸头,头发短短的,露出干净的头皮轮廓。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领口立着。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卫衣,只露出一个边。下面是一条蓝色的牛仔裤,裤腿笔直,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干干净净的。

    一米八几的个子,去军校半年,整个人脱了层壳——肩膀宽了,腰背直了,下巴那条线跟刀裁的似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是软的,现在硬了,稳了。

    他身后站着小娟。

    小娟穿着件粉色的短款羽绒服,蓬蓬松松的,帽子上一圈白毛。里面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翻出来。下面是条深灰色的加绒卫裤,脚上一双粉色的雪地靴,毛茸茸的。个子快一米六了,站在哥哥旁边,仰着脸往里看。

    张军的目光落在厨房里。

    他看见他母亲站在灶台前。他看见常松站在她旁边。他看见常松的手握着他母亲的胳膊。他看见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不像是无意中扶一把的距离。

    他看见他母亲抬起头,看着常松。

    那个眼神,他没见过。

    大玲看见儿子,愣了一下。

    她的手从常松手里抽出来。

    “小军?你怎么来了?”

    张军没回答。

    常松看着他。

    张军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常松把目光挪开,说:“军儿回来啦?什么时候到的?”

    张军说:“昨天刚到。”

    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大玲赶紧说:“我刚才差点滑倒,你常叔扶我一下。”

    解释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说还好,一说满屋子的空气都变馊了。

    张军点点头。

    “嗯。”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

    常松往门口走。走到张军旁边,想说什么。张军侧了侧身,让他过去。

    常松出去了。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大玲看着儿子。

    “小军,你——”

    “妈,我没事。”张军说,“我带小娟过来看看。”

    小娟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冲大玲挥挥手。

    “妈!”

    大玲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僵。

    “哎。来了就好。外面坐,外面坐。妈一会儿给你们下碗面。”

    张军点点头。

    他又看了他母亲一眼。

    然后他转身,掀开门帘,出去了。

    大玲站在灶台前,手扶着台面,看着门帘晃。

    英子抱着小年往卫生间走。

    小年刚吃完一块米糕,小嘴上糊了一圈,黏黏的,白白的,沾着碎屑。他还不老实,小手在嘴上胡乱抹,抹得满脸都是,连眉毛上都沾了一点。

    英子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小花猫。”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你看你,吃成什么样了。”

    小年以为她在逗他,咯咯笑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英子把他抱高了些,用自己的袖口给他擦嘴。擦了一下,没擦干净,米糕干了,黏在皮肤上。她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掉。

    “得用水洗。”她说,“走,姐姐带你洗洗。”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面馆的卫生间很小,一个洗手池,一面镜子,一盏白炽灯,灯光白白的,有点晃眼。

    她把小年放在洗手池边,让他扶着池沿站着。开水龙头,温水出来,她用手接了一点,轻轻拍在他脸上。

    小年不喜欢水,扭着头躲。英子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继续给他擦。

    “别动,马上就好了。”

    她低着头,凑得很近。卫生间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皮肤白得透亮,几缕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垂在耳边。

    她把小年嘴边的米糕一点点擦掉,灯光照在她脸上。十八岁的少女,给弟弟擦着口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

    她不知道,她此刻的温柔,正是多年前另一个女人对襁褓中的她,也曾有过的样子。母爱是一场轮回的复制,不计成本,不问归期。

    擦干净了,又用纸巾吸干他脸上的水珠。

    “好了。”她直起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她,眼睛亮亮的,脸颊微微泛红。刚才跑进跑出,有点热。

    她伸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然后她抱起小年,推开卫生间的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张军。

    英子看着他。

    他看着她。

    半学期没见了。

    他还是那个张军。又好像不是了。头发短了,人黑了,下巴那条线硬了。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里头有东西在动。

    英子先开口。

    “张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张军看着她。她穿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扎着,站在柜台旁边,抱着小年。柜台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亮。

    他说:“昨天。”

    他说昨天,两个字。喉咙里还卡着一百二十天的日记,三百八十四页草稿纸,和火车上颠了一夜的,她的名字。

    英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

    她有点尴尬。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年,小年正仰着脸看她。

    “小年,”她说,“你看这是谁呀?这是小娟姐姐。”

    小娟从张军身后走出来,蹲下来,看着小年。

    “小年!你还认识我吗?”

    小年盯着她看了两秒,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收银台上,他进来之前放上去的一个塑料袋静静立在那儿。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一箱香蕉牛奶,两把黄色的香蕉。是英子最爱吃的那种。他挑了半条街,才找到这么熟的。

    可英子没看见。

    少年的喜欢就是这样——笨拙、具体、不会开口。跑遍半条街找来的熟香蕉,藏在袋子里等她发现,以为心意总会抵达。可生活最残忍的地方,就是你从她面前走过,她眼里却只有别人。

    张姐从桌子旁边站起来。

    “哎哟!小军回来了!”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张军,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军校这半年吃啥了?怎么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常莹也站起来,凑过来看。她眯着眼,把张军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啧,是不一样了。这身板,这精神头,将来出来,肯定是当官的料。”

    红梅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笑。

    “小军回来了。饿了吧?想吃什么?让大玲给你做。”

    张军说:“梅姨,不用麻烦。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红梅笑着点点头。她看着他,眼睛里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笑,客气的,得体的。

    红梅一扭头,看了一眼收银台上那袋香蕉。她知道张军的心思。

    这孩子是好的。身板正了,眼神也稳了,军校半年,脱胎换骨似的。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踏实。

    他妈妈大玲,在这店里干了这么久,她看得清楚。也好像跟以前在小沟村不一样了,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话不多,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笑后面藏着什么,她琢磨不透。有时候大玲从她身边经过,眼皮都不抬一下,该干活干活,该说话说话,可红梅就是觉得,那女人心里有事。什么事?不说。不问。就那么闷着。

    这样的人,心事重。自己儿子要是有样学样,也闷着一肚子话不说,将来谁跟他过日子谁累。

    就算张军争气,将来当上军官又怎样?军官就不苦了?英子要是跟了他,得随军吧?调到哪儿去?新疆?西藏?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跟着跑,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苦不苦?

    再说了,当军官那点工资,够干什么?苦日子她过够了,不能让女儿再过一遍。

    周也不同。钰姐那个人,看着傲,但人家傲得有道理。人家条件摆在那儿,厂子开着,房子住着,穿戴打扮样样讲究。可人家不藏着掖着,遇到事就说,该指点就指点,透亮。英子要是有这么个婆婆帮衬着,日子能差到哪儿去?

    两个孩子都在北京念书,互相有个照应,她也放心。等毕了业,想回来就回来,她跟常松帮衬着,买房子也好,找工作也好,总能出上力。就算周也不回来,去合肥也行啊,合肥离家近,两个小时就到了。她去看闺女方便,闺女回来看她也方便。

    比跟着张军满世界跑强。

    红梅收回目光,拿起抹布,接着擦柜台。

    她知道自己这么想不光彩。可她是当妈的。当妈的,得替女儿想得远一点。

    母亲的爱,有时候就是一场精密的算计——不是为自己,是为女儿算出一条最平坦的路。哪怕那条路上,要踩过别人的心意,碾碎少年的痴情。她不觉得自己残忍,只觉得这是本分。

    红梅笑着招呼小娟。

    “小娟,长这么高了!快上初中了吧?”

    小娟点点头。

    “嗯。明年就上了。”

    红梅摸摸她的头。

    “好孩子。坐,坐。梅姨给你们下碗面。”

    张军说:“梅姨,我去后厨看看我妈。”

    他转身往后厨走。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直直的,走路带风,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刚才就看自己一眼。就一眼。然后就没再看。

    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想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空了一块。那块地方,以前装着点什么。现在空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空的。也许是刚才那一秒,也许是很久以前。只是此刻才发觉,原来心里有个地方,一直是软的,热乎乎的,装着一个人的名字。现在名字还在,可那个人,好像已经走远了。

    青春里的喜欢,是一种会呼吸的痛。那个人在的时候,你喘不上气;那个人走了,你才发现,你已经习惯了他占据的那块空间。如今那里空空荡荡,呼吸倒是顺畅了,可风也灌进来了,凉凉的。

    她抱着小年,手指在小年背上轻轻拍着。

    张军掀开门帘,进了厨房。

    大玲还在灶台前站着。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勺子,在锅里搅。锅里的汤翻滚着,热气扑上来。

    张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大玲没回头。

    “妈。”

    大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张军看着她。她穿着那件黑色的紧身毛衣,外面套着白色的工作服,头上包着那块灰纱巾。从侧面看,她的脸圆圆的,眼睛低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说:“妈,你辛苦了。”

    大玲转过头,看着他。

    她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就没了。

    “不辛苦。”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两下。

    “瘦了。”

    张军说:“军校都这样。正常。”

    大玲点点头。她转回头,继续搅汤。

    张军站在那儿,没走。

    他看着灶台上的火苗,看着翻滚的汤,看着母亲握着勺子的那只手。那只手有点抖。很轻,但他看见了。

    他说:“妈,你在店里干得还习惯吗?”

    大玲说:“习惯。”

    “累不累?”

    “不累。”

    张军没再问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母亲。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对。

    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他母亲和常松站在那儿,离得很近,他母亲抬起头,看着常松。那个眼神,他没在母亲脸上见过。那种软,那种依赖,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怪他妈想找个人。还没到四十岁,苦了那么多年,想找个依靠,他懂。他支持。上次他还跟他妈说,遇到合适的就处,别管人家说什么。

    可你找正常的男人啊。离异的,丧偶的,哪怕带孩子的,都行。你找常松?

    他有老婆。有儿子。有家。

    你跟他纠缠,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到时候事情闹开了,你怎么在店里待?红梅姨怎么看你?英子怎么看我?

    我怎么面对英子?英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我?怎么想你?

    他站在那儿,看着灶台上的火。

    大玲盛了一碗汤,递给他。

    “端出去,给小娟喝。暖和暖和。”

    张军接过碗。

    碗很烫。他端着,没动。

    他看着母亲。大玲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厨房里锅还在响,油烟机轰轰转。外面传来张姐的笑声,很大声,笑得喘不过气。

    张军端着那碗汤,热气扑上来,扑在他脸上。

    “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大玲转过头。

    张军没看她,还是盯着那锅汤。

    “我喜欢英子。我知道她不喜欢我,但我还是喜欢她。我想争取。”

    大玲愣住了。

    张军说:“妈,你支持我吗?”

    大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张军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很平静,但里头有东西,压着的。

    “你要支持我,咱们就一起使劲。把店里的活儿干好,把日子过好。将来我在部队好好干,争取早点提干。妈你在店里也好好干,攒点钱。咱们家条件好了,我也不比别人差什么。”

    他顿了顿。

    “妈你要是想找男朋友,我支持。离异的,丧偶的,只要人好,你喜欢,我没二话。”

    大玲的脸白了一下。

    张军又转回头,看着那锅汤。

    “妈,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也!王强!你们终于来了!”

    是英子的声音。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他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外面。

    周也和王强正推门进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