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心手相连(下)

    英子被几个陌生家属拽着,站在那儿。老大被另一个胖女人拽着,还在挣扎,嘴里骂骂咧咧。

    老二缩在墙角,眼泪流了一脸,不敢吭声。吴继宗站在病房门口,脸铁青,拳头攥着,被几个男家属挡着。王招娣靠在墙上,捂着脸哭。

    旁边围了一圈人。有端着饭盒的家属,有路过的病人,有拿着病历的护士。都站在那儿看,交头接耳。

    中国人的围观基因写在dNA里——狗咬人可以不看,人咬人必须站前排。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老太太挤到前面,看了英子一眼,又看了王招娣一眼,撇了撇嘴。

    “我说你们家,别吵了。吵什么吵?我在这层楼陪护几个月了,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

    她指着王招娣:“你们家儿子有救了,有人匿名捐骨髓,那是老天开眼。你们不烧高香,还在这儿打人骂人?”

    王招娣抬起头,脸上泪和鼻涕糊在一起。

    老太太又看着英子,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姑娘,你也是,来看病人就好好看,怎么还动手打人?”

    旁边一个穿蓝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插嘴:“我看这姑娘是被打的,脸都肿了。”

    王招娣往前一步,指着英子:

    “我告诉你!我家儿子命大!我家儿子有人救了!你要是得了白血病,都没有人救你!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管!”

    英子看着她。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英子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王招娣愣住了。

    英子说:“我要是得了白血病,肯定没人救我。”

    她顿了顿。

    英子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可你不一样。你有亲人。你亲人就在这儿站着呢。”

    她指了指王招娣身后的老大。

    “你问问她,你要是得了白血病,她捐不捐骨髓?”

    老大的脸涨红了。

    英子又指了指老二。

    “你再问问她,她捐不捐?”

    老二低下头。

    英子又指了指吴继宗。

    “还有你老公,他捐不捐?”

    吴继宗的脸青得像刚从兵马俑坑里挖出来——两千年的窝囊气,全憋在这一张脸上。

    英子收回手,看着王招娣。

    “你全家都在这儿。你问问他们,谁愿意救你?”

    王招娣的嘴唇哆嗦着。

    英子笑了。

    “你儿子有人救,那是老天开眼。不是你。因为你这种人,死了都没人管———这话放在你身上,正合适!”

    英子往前走了一步。拽着她的人,不知怎的,手就松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王招娣,看着吴继宗,看着老大,看着老二,看着病房里那个埋着脸的男孩。

    “你们儿子活下来了。是老天爷开眼。你最好是感恩戴德。感谢老天爷。多做点善事。不要再做恶事了。”

    王招娣张了张嘴。

    英子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今天来,纯属路过。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她一字一句。

    “不要再来找我。不要打扰我。更不要去打扰我妈。”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妹妹——”

    是老二。

    英子没停。

    老二追上来两步,又停住。她站在那儿,哭着喊:“你……你保重……”

    英子还是没停。

    但她听见了。

    老二的声音,软,怯,带着哭腔。像一滩水,扶不起来。

    那一声“妹妹”,轻得像风里的蒲公英,飘过来,落在英子心上,却扎了根。她没回头,但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跟她一样,被血缘抛弃又被血缘绑架的人。

    她想起刚才站在墙角的老二。缩着,哭着,不敢动。那样子,像一只被吓破胆的兔子。

    也是被送出去的。也被找回来了。配型没配上,但认了亲。

    认了亲,又怎样?

    站在这家人中间,她算老几?老大使唤她,王招娣不拿正眼看她,吴继宗当她透明。她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英子往前走。

    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人还围着。王招娣靠在墙上哭,老大还在骂骂咧咧,吴继宗被几个男人拉着。老二站在人群外面,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家人像一锅煮烂的饺子——皮是皮,馅是馅,谁都不沾谁,还非说是一锅的。

    然后她转过身,拐进楼梯间。

    下楼。走出住院部大楼。

    外面天阴了。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英子低着头,快步往医院门口走。走到门口那棵梧桐树旁边,她停住了。

    站在那儿,扶着树干。

    树皮粗糙,硌手。

    她低着头,看着地上灰蒙蒙的水泥地。枯叶被风吹过来,擦着她的鞋边,又打着旋儿走了。

    然后眼泪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地上。

    她抬手擦,擦完又流。再擦,还流。

    她恨自己。

    为什么不捐?

    配型成功了,就她一个配上了。捐一下又怎么样?疼几天又怎么样?

    可她知道为什么。

    妈妈。

    红梅。

    那个女人养了她十八年。十八年,从她记事起,妈妈就在她身边。给她扎小辫,买糖葫芦,送她上学,陪她写作业。夜里她发烧,红梅抱着她去卫生所,一路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那天早上,妈妈给她扎了两根红头绳的小辫子。换了一身新衣服。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

    然后妈妈就走了。去了赌场——这是英子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她太小,不懂。后来听小沟村的村民说过一些。说那些人不是人。说妈妈叫了一天。

    英子从来没问过妈妈。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妈妈会哭。她更怕问了,妈妈会笑——笑着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她记得那天晚上,妈妈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衣服也破了。看见她,还笑了一下。

    “英子,妈妈好累。”

    “我给妈妈亲亲就不累了!”

    那一年她虚岁才7岁,不懂什么叫“卖”。只记得妈妈的手抖得厉害,第二天勺子也拿不稳,粥洒了一桌。很多年后她才明白——那天晚上,妈妈用自己,换了她的一根糖葫芦、两根红头绳、一条命。这世上所有的爱都有价,只有母爱,是把自己标上价,卖给别人,换你活下去。

    她永远都不会背叛妈妈。

    现在妈妈有了小年。可妈妈对她,从来没有不好过。考上大学,妈妈给她买了新手机,每周给她打电话,问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不管她什么时候回头,妈妈还站在那儿,冲她挥手。

    她不能背叛妈妈。

    捐了骨髓,就得认亲。认了亲,就得来往。来往了,妈妈怎么办?

    她不能让妈妈难过。

    她宁可自己心里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