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心手相连(上)
上午九点。
幸福面馆里,早高峰刚过。六张桌子空了四张,剩下两张坐着人,都在埋头吃面,没人说话。
小年在柜台前面走路。
他穿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蓬蓬松松的,领口一圈浅灰色的绒,衬得小脸白净。胸口绣着一只卡通小熊,小熊戴着顶红色的毛线帽。裤子是卡其色的加绒卫裤,裤腿有点长,卷了两道边,露出脚上那双浅灰色的毛毛虫鞋——鞋底软,走起来没声儿,鞋头宽宽的,脚趾头能在里面动来动去。
他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两只手张着,保持平衡,从柜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收银台,来来回回,走得挺认真。
常松蹲在柜台边,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摇一下,咚咚——摇一下,咚咚——小年就扭头看他,咧嘴笑一下,露出几颗小米牙,然后继续走。
“小年,来,到爸爸这儿来。”常松张开手。
小年看看他,不理,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站住,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又转身往回走。
小年不知道,他走的这段路,他姐姐英子走了十八年才走稳。从被抛弃的那个冬夜,到如今站在母亲面前。他的每一步都有人扶着,而她的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
红梅站在柜台后面,眼睛跟着小年走,但心思不在他身上。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
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毛开衫,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浅灰色的打底衫。开衫是去年冬天常松从深圳带回来的,料子软和,版型挺括,袖口处绣着两朵暗纹的小花——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但抬手时会有细微的光泽。
下面是条黑色直筒裤,裤线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矮跟的黑色短靴,鞋面擦得干干净净。
这身打扮,搁十年前她想都不敢想。那时候一件棉袄穿一冬,袖口磨得发白也舍不得换。
如今店里生意稳了,手头宽裕了,她也舍得给自己添几件像样的衣裳。张姐上回还说:“红梅,你现在走出去,说自己是老板娘,没人不信。”
可衣裳再体面,也遮不住脸上的倦。
眼窝陷下去一圈,青灰色的,扑多少粉都盖不住。眼底有血丝,细细密密的,像蛛网。嘴唇有点干,起了皮,她时不时用舌尖舔一下,不顶用。
昨儿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烙饼似的。英子今天到家。小年半夜醒了一次,她喂完奶,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挪,挪到天亮。
她抬手拢了拢头发。头发是昨天新洗的,蓬松着,发尾微微卷,落在肩上。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耳钉,是英子今年上大学用第一学期奖学金给她买的,寄回来,平时一次舍不得戴,今天特意翻出来戴上。
万一英子回来,看见妈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心里也高兴。
可她的手,还是在擦柜台。一下,一下。柜台已经亮得反光了,她还在擦。
常莹坐在收银台后面,靠着墙,翘着二郎腿。她穿着件英子淘汰的墨绿色摇粒绒外套,拉链没拉,敞着怀,里面是件藏青色的高领毛衣。腿上盖着条旧毛毯,灰扑扑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看了红梅一眼,又看了墙上的钟一眼,嘴角撇了撇。
“红梅,英子不是说今天早上到吗?这都快十点了,人呢?”
红梅没停手,也没抬头。
“可能在路上堵车。”
常莹撇嘴。
“堵车?从北京到淮南的火车堵什么车?火车又不堵车。”
红梅没说话。
常莹换了个姿势,把另一条腿也翘上来。
“我看啊,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
红梅擦柜台的手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常松蹲在那儿,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常莹一眼。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大玲站在后厨门口,靠着门框。她今天没穿工作服,上身是一件紫色的紧身毛衣,领口不大,但毛衣薄,紧紧贴在身上,胸口鼓鼓的。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短款棉服,敞着怀。头发今天特意半扎起来,后面披着,前面留两缕垂在耳侧,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洗发水的香味。没干活,就那么站着。
她的眼睛跟着小年走。小年摇摇晃晃走过来,走到她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往前走。她低头看他,嘴角动了动。
然后她的眼睛抬起来,落在常松身上。
常松蹲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个拨浪鼓。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的连帽卫衣,深灰色的,胸口印着一个小小的耐克勾,logo是暗红色的。卫衣挺括,看着就是刚拆吊牌的。头发也刚洗过,还蓬松着,刘海搭在额前。
大玲身上那股洗发水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点护发素的甜。常松鼻子动了一下,没抬头,眼睛还盯着小年。但耳朵根子红了一瞬,很快又褪下去。
中年男人的下半身是叛徒,上半身是警察——叛徒天天想越狱,警察天天在打瞌睡。
他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咚咚两下,冲小年咧嘴笑了笑。
大玲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的眼睛移开,又落在小年身上。
常莹瞥见大玲那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她眯起眼,盯着大玲看了一会儿。大玲没看她,继续看小年。
常莹心里骂开了:这骚货又犯浪了,穿成这样,喷这么香,往我弟跟前凑。妈的,欠人干是不是?想勾引我弟?我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不行,我得让老三过来,把这后厨这位置顶了,找个由头给你撵走。我看你还浪什么浪。
她咬了咬牙,盯着大玲的背影,又收回目光,又看向红梅。
红梅还在擦柜台。擦完柜台,又开始擦收银台。擦完收银台,又开始擦旁边那排调味瓶。
常莹站起来,走到红梅旁边。
“红梅,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红梅没抬头。
常莹继续说:“那家人跪在店里求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那可是她亲妈亲弟。这血缘啊,打断骨头连着筋。英子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想?”
红梅擦调味瓶的手停住了。
小年走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喊:“妈妈——妈妈——”
红梅低头看他。小年仰着小脸,眼睛亮亮的,嘴咧着,又露出几颗小米牙。
她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
“乖,自己玩。”
小年松开手,又摇摇晃晃走了。
红梅站起来,继续擦调味瓶。
张姐坐在靠门那张桌子旁,面前一碟瓜子,像老佛爷驾临,只差个端茶的宫女。她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棉拖鞋是红色的,绒面,脚后跟那块踩得发黑了。
她嗑一颗,咔,壳吐地上。再嗑一颗,咔,又吐地上。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灰白色的。
常莹扭头看她。
“张春兰,你平时话最多,今天怎么哑巴了?”
张姐把手里那颗瓜子嗑开,咔,舌头一卷,仁进去了,壳吐出来。她翻了个白眼。
“人家看同学就看同学呗,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是寡妇坐月子——闲人操闲心!”
常莹愣了一下。
张姐又嗑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说:
“你家那三个‘劳改队’的儿子,不也放假了吗?”
常松蹲在那儿,手里拿着拨浪鼓,脸一下子变了。
他抬起头,看了张姐一眼。没说话,但那脸色,白了一瞬,又红了一瞬。嘴唇抿紧了,腮帮子上的肉绷起来。
张姐没看他。她继续嗑瓜子,眼睛看着门外。
常莹没注意到常松的脸色。她的雷达只扫描对自己有用的信号,弟弟的不自在,属于垃圾信息,自动过滤。她一听这话,火蹭就上来了。
“你说谁劳改队?”
张姐把瓜子壳吐地上。
“我说你家三个好大儿。杜凯杜鑫杜森,都放假了吧?你这个当妈的,也不回去看看,天天搁这儿干嘛呢?”
常莹的脸红得像关公过五关,可惜她手里没刀,只有一张破嘴。
“你——”
“常莹。”
红梅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常莹扭头看她。
红梅擦着调味瓶,头也没抬。
“去后面看看卤肉好了没。”
常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红梅还是没抬头。
“去。”
常莹站了两秒,跺了一下脚,转身往后厨走。走到门口,撞上大玲,瞪了她一眼,推门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张姐继续嗑瓜子。咔。吐壳。咔。吐壳。
张姐心里那叫一个美。
跟我斗?你算老几?我张春兰在舜耕小街,从街东头骂到街西头,骂遍天下无敌手,你常莹算哪根葱?
她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
你那点小心思,裤裆里那点蛔虫,谁不知道?不就是想挑事吗?挑吧,随便挑。撕得越凶越好,打得越狠越好。你们撕得越厉害,红梅就越得靠我,分店的事就越稳。
分店啊!
野心是穷人唯一的奢侈品,买不起房车,但能在脑子里盖一座皇宫,每天早朝。张春兰此刻就在上朝——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电影了:红底金字的招牌——“幸福面馆二店”,下面一行小字“店长张春兰”。二店收银员——要年轻的,但别太年轻,太年轻容易抢她风头;要勤快的,但别太勤快,太勤快显得她懒;要嘴甜的,但别太甜,太甜容易把客人甜齁了,影响回头率。选来选去,最后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么完美的人!算了,还是她自己干吧,累点就累点,谁让她是张春兰店长呢!
想到这里,她美得差点哼出歌来。
赶紧低头,又嗑了一颗瓜子压压惊。
咔。
中午十一点半。合肥省立医院。
英子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果篮。果篮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里面是苹果、橘子、香蕉,还有几个猕猴桃,红的绿的,看着挺新鲜。
她把果篮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您好,我想问一下,血液科三病区,12床,吴天赐,是这个病房吗?”
护士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低头看了一眼电脑。
“是。12床,吴天赐。你是……”
英子顿了顿。
“我是他同学。”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果篮。
“那你进去啊,往前走左拐,第三个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