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我们的生日(三续·下)

    美兮沉默了两秒。

    “李想是谁?雪儿,你跟我说实话。”

    “没什么事。就是同学。”

    “雪儿。”美兮的声音有点硬,“你跟他好了?”

    “没有!”雪儿急了,“真的没有!他就是……就是最近老约我,一起自习,一起吃饭……”

    “你去了?”

    雪儿没说话。

    美兮叹了口气。

    “雪儿,你听我说。王强对你好不好?”

    “好。”

    “那不就结了。男人对你好,这是最值钱的。李想帅是帅,可他能像王强那样对你吗?”

    雪儿低着头,手指抠着睡衣的蕾丝边。

    “美兮,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美兮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跟你说,你现在就是被那个李想的皮相迷住了。帅能当饭吃吗?能大老远从合肥跑来看你吗?”

    这话从美兮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讽刺——不过道理没错:男人的好是存折,帅是挂历。存折能取一辈子钱,挂历翻过十二月就是废纸。

    雪儿没说话。

    美兮语气缓了缓,声音压低了些:“雪儿,我问你,你当初跟王强好,不就是图他好吗?他那么胖,要不是对你好、家里有点钱,你能看上他?”

    电话那头沉默着。

    “你实话跟我说,你真的爱王强吗?”

    雪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来。”美兮叹了口气,“你要是真那么爱他,那个李想约你你理都不会理。现在你跟他走得近,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也没那么确定。”

    “我……”

    “我不是说你不对。”美兮打断她,“我是说,你要是没那么爱王强,那就两个都处一处呗。又没结婚,又不是卖给他了。李想要是更好,那你就选李想;要是处着处着发现还是王强好,那也行。谈恋爱不就是个排除法吗?多谈几个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带了点酸:“再说了,王强是对你好,可他那个条件……也就那样吧。你也别太早把自己绑死了。”

    电话那头,雪儿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凉凉的。她盯着墙上F4的海报,言承旭还在笑,可她的脑子已经乱了。

    美兮说的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扔进她心里,水花四溅,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她本来只是想跟她说说李想的事,想听她说“你别想太多,好好对王强就行”。可她说出来的,怎么是这个?

    对王强,她真的爱吗?还是只是习惯他对她好?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手机贴在耳边,美兮的声音还在继续:“雪儿,你听我的,先处着看呗。王强那边你也别说太多,李想这边也先别急,多个朋友多条路,懂不懂?”

    雪儿“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雪儿,你听我的。男人嘛,别太当回事。对自己好才是真的。”

    聊了几分钟,挂了。

    美兮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撇了撇嘴。

    “咋了?”赵凯给她碗里夹了片毛肚。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皮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t恤。航空学校的男生,气质就是不一样,眉清目秀,鼻梁挺直。

    “没事,一个傻丫头。”美兮低头吃了口毛肚,辣得吸了口气。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身上是件酒红色的紧身羊绒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衬得皮肤白净。耳垂上晃着两只银色小耳环,是赵凯上周送的。

    旁边女生凑过来:“谁啊?你那个高中同学?”

    “嗯。”美兮不想多说,夹起一筷子鸭肠放进锅里,数着:“七上八下,七上八下……”

    鸭肠七上八下的时候,她的心纹丝不动——男人的殷勤早被她吃出经验,七秒是脆,八秒是老,九秒就柴了。而她,只吃七秒的。

    鸭肠烫好了,她捞出来,蘸了蘸香油碟,塞进嘴里,辣得眼眶泛红。

    赵凯递过来一杯酸梅汤:“慢点吃。”

    美兮接过来,喝了一口,心里冷笑:傻丫头,男人哪有好东西?当初我跟欧阳俊好,他倒好,嫌我上的这个航空学校毕业了要伺候人,说什么“天天端茶倒水,穿个裙子露大腿,跟服务员有什么区别”。我呸!他算老几?还没毕业呢就敢挑三拣四?行,你嫌我不正经,我还不稀罕你呢!说换就换了。后来追我的多了,赵凯哪个不比他强?男人如衣服,这件穿腻了换下件。她周美兮,从来不缺衣服穿——只有她甩人的份,没有别人甩她的道理。

    她抬起头,冲赵凯甜甜一笑:“明天陪我去逛逛呗?太平鸟新上的那款羽绒服,粉色的,我想要。”

    赵凯点点头,眼睛弯弯的,好看得像偶像剧男主。好看到她分不清那里面装的到底是喜欢,还是剧本。

    美兮的爱情观,像她衣柜里那排名牌——永远在等下一季新款。她不信天长地久,只信此刻拥有。年少时受过的那点伤,早被她炼成护心镜,从此刀枪不入,只进不出。

    旁边的女生又起哄:“哟——又让赵凯买单啊?”

    “要你管!”周美兮笑着瞪她,往他身边靠了靠。

    雪儿还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打开短信。收件人:王强。

    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开始打字。

    “强子,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打完,盯着看。

    删了。

    又打。

    “强子,你今天来找我,我其实挺高兴的。”

    盯着看。

    还是删了。

    再打。

    “强子,你到家了没?”

    发送。

    年轻时候的爱情,都藏在这删删写写的短信里。打出来的是想让他看到的,删掉的是不敢让他知道的。可删字比写字累——写下去的是勇气,删掉的是胆怯,最后发送的,不过是勇气删剩下的胆怯。

    她盯着屏幕。一分钟。两分钟。

    “到了。”

    两个字。

    她又打:“今天的事,你别多想。他就是普通同学。”

    发送。

    等了一会儿。

    “哦。”

    一个字。

    她盯着那个“哦”,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一个“哦”字,可以是句号,也可以是省略号。是他咽回去的“为什么”,是她猜不透的六个点。一个标点符号,装得下整个青春期的欲言又止。

    可那个“哦”,又何尝不是语言界的黑洞——吸进去的是她的千言万语,吐出来的是她的彻夜难眠。

    又打:“你早点睡。我想你。”

    发送。

    “嗯。你也是。”

    她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拉过被子。

    面朝墙,墙上贴着F4的海报。言承旭笑得阳光灿烂。

    她盯着言承旭看了几秒。

    脑子里是王强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忽然想,爱一个人,原来不是因为他帅得像海报上的人,而是因为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刚好能装下她所有的任性。只是她发现得太晚,晚到那条缝里,已经开始有了别人。

    快过年了。客厅里新换了沙发,深棕色真皮,L型,坐上去软软的,有点凉。上个月王磊特意买的,为了讨齐莉欢心。茶几是实木的,上面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还有几本杂志——《读者》《知音》《家庭》。电视柜上摆着一台34寸索尼特丽珑彩电,旁边是功放和Vcd机,一摞碟片:《泰坦尼克号》《拯救大兵瑞恩》《还珠格格》。

    窗帘拉上了,厚实的深咖色遮光布。吊灯开着,水晶的那种,亮晃晃的。

    王强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恐龙睡衣。深绿色的,胸前印着一只巨大的、龇牙咧嘴的霸王龙,图案已经洗得有点旧了,但还能看出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袖子有点短,露出一截手腕。下面是条黑色运动裤,纯棉的,裤腿有点长,堆在脚踝那儿。脚上趿拉着棉拖鞋,深棕色,里面是绒的。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开着,安徽卫视,在放《新闻联播》——快结束了,主持人正在说“今天的新闻联播播送完了”。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

    茶几上放着果盘,水晶的,里面是切好的哈密瓜和火龙果。还有一碟开心果,一碟美国大杏仁。

    齐莉坐在他旁边。她穿着件酒红色的丝绒家居服,头发刚洗过,还湿着,披散在肩上。脸上敷着面膜,白色的,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时尚》杂志,翻了两页,放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湖南卫视,在放《快乐大本营》,何炅和李湘正在台上笑。

    王磊从书房出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真丝睡衣,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同色的真丝背心。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平时在家也这样,习惯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

    他走过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单人沙发也是真皮的,深棕色,和L型沙发是一套。他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此刻王磊的婚姻是那杯凉茶——没人续,没人热,没人嫌,也没人喝。

    他皱了皱眉,又放下。

    这个家的沙发换了新的,窗帘换了厚的,连电视都换成最新款了。只有王磊,还坐在正中间,像个走错片场的道具——该有的温度没了,该走的人没走,该笑的时候,嘴咧不开。

    三个人都没说话。

    电视里,何炅和李湘在笑,观众也在笑,笑声被调低了,闷闷的。

    妞妞从自己房间出来。她穿着睡衣,淡粉色的纯棉睡裙,裙摆到膝盖,领口绣着一圈小花。头发披着,已经很长了,到肩膀下面。她快一米六了,站在那里腰板挺直,像个小舞蹈家。

    她走到齐莉旁边,坐下,靠在妈妈身上。

    “妈。”

    “嗯?”

    “我饿了。”

    齐莉伸手摸摸她的头,面膜扯得有点紧:“厨房有银耳羹,热的。自己去盛。”

    妞妞“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强一眼。

    “哥,你怎么了?”

    王强抬起头,扯出一个笑。

    “没怎么。看电视呢。”

    妞妞看着他,看了两秒。

    “你眼睛红红的。”

    王强愣了一下,伸手揉揉眼睛。

    “刚才看电脑看的。没事。”

    妞妞没再问,转身进厨房了。

    “没事”——这是人类发明的最虚伪的词汇。它翻译过来通常是:有事,但不想说;难过,但不许哭;疼,但要忍着。王强说“没事”的时候,恐龙睡衣的爪子垂在身侧,软绵绵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齐莉看了王强一眼。面膜遮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

    “强子。”

    “嗯?”

    “刚回来家也不回,就跑出去约会了?约得怎么样呀?”

    王强低下头,盯着茶几上的果盘。

    “就那样。”

    齐莉看着儿子低下去的后脑勺。那颗脑袋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穿恐龙睡衣、追着她喊“妈妈你看我像不像霸王龙”的小男孩,已经学会把心事锁进胸腔里,钥匙吞进肚子里。母子一场,原来就是目送他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然后关上门。

    齐莉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隔着恐龙睡衣厚厚的绒布,那点温度传不到心里,但她还是拍了。

    “强子,有什么事,跟妈说。”

    王强低着头,没动。他盯着茶几上那盘切好的哈密瓜。黄色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他想,自己要是哈密瓜就好了——甜就是甜,不甜就是不甜,不用装,也不用猜。可他是个人,人的甜,从来不由自己决定,得看吃的人想不想尝。

    刚才那条短信,他盯着屏幕打了三遍。第一遍是“雪儿我想你”,第二遍是“雪儿我是不是不够好”,第三遍是“雪儿我信你”。可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个“哦”。

    他不敢说“我爱你”。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怕说了,她会有负担。怕她为难。怕她说“强子你别这样”。

    今天在土豆片摊,他当时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他想冲上去,想揪住那人的领子问:你谁啊?你凭什么约我女朋友?

    可他没动。

    因为他低头看见了自己——胖胖的肚子,站在人群里都没人多看一眼。

    他想,要是胖能分一半给别人就好了。要是帅能借一点过来就好了。要是雪儿能不走就好了。

    旁边那么多人。雪儿还有同学在。要是他冲上去,吵起来,多难看。雪儿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她在淮南上学,自己在合肥,本来就不能天天陪她。要是再让她难堪,她得多委屈。

    所以,他在心里松开了拳头。

    也松开了她。

    转身,要走。

    现在盯着那个“哦”,他想:也许这样就挺好。不吵不闹,不让她为难。

    他想,要是那个人真的对她好,那就选他吧。只要她高兴就行。

    可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眼泪砸在恐龙睡衣上,霸王龙被烫醒了,张着嘴,喊不出声。那只凶了几年的霸王龙,第一次在这滴眼泪面前,露出了它真正的表情——不是凶,是疼。

    王磊坐在那边,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看着电视,但眼神是飘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妞妞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小碗银耳羹,坐回齐莉旁边。银耳羹炖得稠稠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她用小勺子慢慢舀着吃,眼睛看着电视。

    电视里,何炅和李湘还在笑。

    手机响了。

    王强掏出来——诺基亚8250,蓝色屏幕,银白色外壳,在当时算是新款,他按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周也”。

    他接起来。

    “喂。也哥。”

    “强子,你们放假了没?”周也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背景很安静,“我这两天也快了,订了后天早上的票,回淮南。到时,我们一起过生日啊?”

    王强扯了扯嘴角。

    “好。”

    “你今天怎么了?你在哪呢?”周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淡淡的。

    “在家。”

    “废话,我知道你回家了。我是说现在,在宾馆还是在家?”

    王强愣了一下:“说什么呢?”

    那边沉默了一秒。

    “那你今天住家里?”周也的语气还是那么平,“见着你的雪儿小姐没?”

    “见了。”

    “见了你不住外边?”

    王强没说话。

    周也又等了一秒。

    “强子,”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那种兄弟之间才有的语气,“你该不会……还是“童男子”吧?”

    王强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恐龙睡衣的袖子蹭在脸上,有点痒。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电视里何炅和李湘在笑。

    那些笑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隔着他的青春,隔着他的肥肉,隔着雪儿看向李想时的眼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