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我们的生日

    常松心里烦,不想听她说这些。

    “姐你说什么呢?我作什么怪了?”

    常莹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心里清楚。”

    常松急了:“我清楚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常莹松开他手,往后退了一步。

    “没干最好。”她说,“我告诉你,我最恨出轨的男人。你姐夫被野女人拐跑了,你要是也干这种事,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常松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站在风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城管追着跑的小贩——摊子还没支起来,罪名已经扣上了。他想喊冤,可没人听;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像狡辩。

    常莹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他。

    “还有,”她说,“那个郭师傅,你让他死了心。我没离婚证,跟谁结?”

    常松愣了一下,赶紧说:“姐,郭师傅人真不错。你考虑考虑。”

    中年人的相亲像两辆旧车并道——都带着一身伤,谁也别嫌弃谁,能开就行。可常莹这辆车,连驾照都被那个跑掉的男人扣着,想并道都没资格。

    “考虑什么?”常莹声音高了,“我拿什么考虑?那个死男人跑掉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想离都没法离!你让我怎么跟别人结?非法同居?让人戳脊梁骨?”

    常松不说话了。

    常莹转身,走了。

    常松站在卫生间门口,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站了几秒,推门进去了。

    他想不出怎么跟姐沟通,也懒得想了。中年男人的烦就是这样——像泡在温水里的青蛙,等发现水温烫了,皮已经红了,想跳,腿软了。

    下午三点半。淮南火车站。出站口。

    王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礼品袋。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黑色短款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那件白色卫衣。卫衣胸前印着一个巨大的霸王龙,龇着牙,张着爪子,看着挺凶,穿在他身上,愣是显得有点憨。

    裤子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腿有点长,堆在脚踝那儿。鞋子是白色的空军一号,鞋带系得松松垮垮,鞋底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新买的。背上是黑色双肩包,也是新的,耐克的标,银色的,亮闪闪的。

    他胖。羽绒服裹在身上,圆滚滚的。脸也圆,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上挂着汗珠。他站在出站口,喘了口气,四下张望。

    礼品袋里装着他从合肥带回来的东西——糖葫芦,用糯米纸包着,上头沾着白芝麻,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草莓味的酸奶,两瓶,瓶身贴着粉色的标签。巧克力,德芙的,盒装的,红色的包装纸。还有一袋糖炒栗子,还温热着,隔着袋子能闻到香味。还有一包牛肉干,一包辣条,一袋薯片,都是雪儿爱吃的。

    书包里还有给妞妞买的——周杰伦的新专辑《范特西》,磁带版的,封面是周杰伦穿着红色帽衫,露出半张脸。还有一本《幻城》,郭敬明的,书店老板说现在初中女生都爱看这个。还有一条围巾,奶白色的,软软的,他在合肥百货大楼挑了半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嘴角咧到耳朵根,笑得像个揣着满分试卷等表扬的小学生。

    雪儿肯定高兴。

    他脑子里已经自动播放雪儿的模样了:丸子头毛茸茸的,她踮脚吻过来,舌头软软地探进来,缠着他,绕着他,像小时候偷吃的那颗太妃糖,化在嘴里,甜得他整个人都酥了。

    不行,不能提前告诉她。得惊喜。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他按亮屏幕,想给雪儿发个信息,问她下课没有。想了想,又塞回口袋。

    惊喜。必须得是惊喜。

    他拎着袋子,往出租车停靠点走。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那儿,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走过来,司机把烟头扔了,踩灭。

    “小伙子,去哪儿?”

    王强走到跟前,拉开后车门,把袋子放进去,然后自己坐进去。

    “师傅,去淮师。淮南师范学院。

    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

    “淮师?找女朋友?”

    王强咧开嘴笑了。

    “是。我去看我女朋友。”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羞涩,还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甜蜜。他不知道的是,有些“女朋友”,只属于“去找”的路上。

    司机笑了,发动车子。

    “得嘞。”

    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又瞄了一眼他手里鼓鼓囊囊的礼品袋,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小伙子,追女孩子,光带吃的没用。”

    王强一愣:“那带什么?”

    司机一本正经:“带脸皮。脸皮厚,追得着;脸皮薄,吃不着。当年我追我老婆,天天堵她厂门口,堵了三个月,她终于同意了——不是被我打动了,是被我烦死了。”

    王强:“……”

    出租车驶出火车站广场,汇入车流。王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淮南的街道他熟悉,从小长大的地方。路两边的店铺挂着红灯笼,快过年了,有点年味了。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烟花爆竹的,都摆出来了。

    他脑子里全是雪儿。

    想着她看见他时,会是什么表情。想着她接过糖葫芦时,会说什么。想着她会不会也给他一个拥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脸红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穿过一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王强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点四十。

    雪儿这个点儿,应该下课了吧?不对,今天她们,没课。那她在哪儿?在宿舍?在图书馆?还是在外面?

    他想着,又想把手机掏出来发个信息。手伸进口袋,又停住了。

    不行。惊喜。得惊喜。

    他忍住了。

    车子继续开。路过一家卖土豆片的摊子,门口排着队,都是学生。他眼睛一亮。

    雪儿爱吃土豆片。以前聊天的时候说过,学校门口有家土豆片,特别好吃。

    他赶紧拍拍前座。

    “师傅,师傅,停一下,就在这儿停。”

    司机靠边停下。王强付了钱,拎着袋子下车。

    他站在路边,看了看那个摊子。就在淮师小西门旁边,门口支着几张小桌,坐满了学生。有人端着盘子,有人低头吃,有人说说笑笑。

    土豆片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辣椒油的味,还有孜然的味。

    他走过去,排队。

    心里美滋滋的。一会儿拎着土豆片,拎着糖葫芦,拎着酸奶,突然出现在雪儿面前。她肯定高兴死了。

    排到他了。

    “老板,来一份土豆片,少放辣椒,多放甜酱。”

    “好嘞。”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手脚麻利。土豆片切得薄,往滚油里一扔,滋滋响,几秒钟就捞出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然后加辣椒油,加甜酱,加蒜泥,加香菜,颠两下,装进纸碗里,套上塑料袋。

    王强接过来,付了钱。

    他端着土豆片,转过身,准备往学校里头走。

    然后,他像被点了穴,整个人定在那里。

    小西门旁边那家土豆片摊子门口,坐着四个学生。三女一男。

    其中一个是雪儿。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白色的毛,软软的。里面是粉色的卫衣,帽子拉出来,搭在羽绒服外面。头发扎成马尾,刘海有点长了,遮住半边眉毛。耳朵上挂着白色的耳机线,垂到胸口。

    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纸碗,正在吃土豆片。

    旁边坐着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穿了件浅灰色的棉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半边眼睛。长得挺好看,眉清目秀的,笑起来牙齿很白。

    他坐在雪儿旁边,手里也端着土豆片。他自己没吃,递到雪儿面前。

    “尝尝我这个,我让老板多放了甜酱。”

    雪儿侧过头,就着他的筷子,咬了一口。

    男生看着她,笑了。

    另一个女生在旁边起哄:“哟,你俩这是干嘛呢?秀恩爱呢?”

    雪儿脸红了,轻轻推了那个女生一下。

    “别瞎说。”

    那个男生没说话,还是笑着,眼睛一直看着雪儿。

    雪儿正咬住那块土豆片,一抬头。

    隔着几张桌子,隔着腾腾的热气,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她看见了他。

    王强站在土豆片摊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土豆片,手腕上挂着礼品袋,鼓鼓囊囊的。他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里面白色卫衣,胸前那个霸王龙龇牙咧嘴的。他脸圆圆的,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上挂着汗珠。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隔着腾腾的热气,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撞在了一起。

    少年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碗凉掉的土豆片,心里揣着一座塌了的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