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我们的生日(下)

    常松低头看她。常莹头发乱成一蓬枯草,脸上几道指甲印,红的。

    他又抬头看张姐。张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有泪光,却倔强地梗着脖子。毛衣领口也撕了。

    他又看红梅。红梅抱着小年,站在柜台后面,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常松把袋子放在地上。

    “姐,你先松手。”

    常莹不松。

    “你先说句话!这店是你的!她们凭什么欺负我?”

    寄生者的字典里,“你的”后面永远跟着“就是我的”,“我的”后面永远跟着“你不能动”。

    常松把她的手掰开。

    “我说了,你先松手。”

    常莹松了,但还站在他旁边,抽抽噎噎的。

    常松走到张姐面前。

    “张姐,怎么回事?”

    张姐看着他,冷笑一声。

    “怎么回事?问你姐去。她嘴贱,把我家那点破事满世界嚷嚷。我骂她两句,她先动手扯我领子。我还手了。就这么回事。”

    常松转向常莹。

    “姐,是不是真的?”

    常莹急了。

    “我就跟大玲提了一嘴!也没跟外人说!她上来就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我能不还嘴?”

    有些人嘴里的“就一嘴”,是痔疮患者眼中的“就一小块”——自己觉得没事,别人疼得坐立难安。

    常松又看张姐。

    “张姐,她说什么了?”

    张姐脸涨红了。

    “说什么?说你姐夫进医院的事!这种事能往外说吗?我张春兰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家红梅别往外传。结果呢?两个钟头,全店都知道了!”

    常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张姐,这事是我姐不对。我替她给你道歉。”

    常莹叫起来。

    “小松!”

    常松没理她,继续说。

    “但是张姐,她是我姐。亲姐。她嘴贱,我认。她惹事,我管。但你不能动手打她。打人不对。”

    张姐看着他。

    “那你想怎么着?”

    常松想了想。

    “这样。今天的事,双方都有错。各退一步。我姐以后管住嘴,不该说的不说。张姐你消消气。这事翻篇,行不行?”

    张姐盯着他看了几秒。

    “不行。”

    常松愣了一下。

    “张姐……”

    “我说不行。”张姐一字一句,“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选。”

    常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向红梅。红梅低着头,拍着小年,不看他。

    他又看向常莹。常莹站在他旁边,眼泪汪汪的,一脸委屈。

    他又看向张姐。张姐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里有泪光。

    他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常莹开口。

    “弟,你看她什么态度?这是你的店,你让她走!”

    张姐冷笑。

    “我的店?这店是我跟红梅的!你弟在海上漂半年,这店是红梅和我撑着的!你又算什么东西?”

    常莹又要冲上去,被常松拦住。

    大玲站在后厨门口,手里那块抹布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心里有一朵小花,噗的一声开了。

    红梅忽然开口。

    “常松。”

    常松抬头看她。

    “你跟我进来一下。”

    她把小年递给大玲,转身进了后厨。常松跟进去。

    后厨里,灶台还热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红梅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

    “你怎么想的?”她问。

    常松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也不知道。”

    红梅看着他,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常莹在这,确实能帮我。她是小年亲姑,自己带小年去店里,她搭把手,比外人放心。那二百五,每个月按时还,虽然慢,但还着。让她回老家,这钱就没了。不是自己计较这几个钱,是这笔账她心里记着,还着,她才觉得这个店跟她有关系,她才不会走。再说了,她走了,店里的活谁干?外人哪有用自家人放心?

    张姐那边自己也得顾着。她跟我这么多年,红脸白脸都是她唱,我落个好人。她说的话句句在理,她挨的骂我一句没替她挡。今天常莹走了,她心里痛快了,可我这儿呢?常莹要是真走了,张姐往后更得压着我。这店一人一半,她说的话分量就跟我一样。常莹在,张姐还有个忌惮,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看着常松,等他说话。

    这时候,外面声音突然大起来。

    “你骂谁呢?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就骂你!怎么着?不要脸的贱货!”

    红梅和常松赶紧出去。

    客厅里,张姐和常莹又扭在一起了。张姐薅着常莹头发,常莹扯着张姐毛衣领子。两个人都红着眼,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

    “你个没人要的老寡妇!天天赖在人家不走,你以为你是谁?”

    “你才是寡妇!你全家都是寡妇!你老公不行,你到处嚼舌根,还有脸说别人?”

    “我老公不行?我老公再不行也比你家那死男人强!你家那死男人跟人跑了,你倒贴人家都不要!”

    “你放屁!”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老刘站在门口。

    老刘那一刻的尴尬,是蹲在女厕所门口等老婆的男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那儿还被人当变态。

    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张姐薅着常莹头发的手还没松,常莹扯着张姐领子的手也没放。两个人保持着扭打的姿势,齐齐扭头看他。

    “明天几点火车?”

    周也先开的口。天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英子走在旁边,白色羽绒服裹得紧,围巾把下巴都埋进去,只露着半张脸。她低着头看脚下,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数步子。

    “九点二十。”

    周也没接话。他黑色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深灰色毛衣,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她大,走几步就要慢下来等她。

    下午的事,谁都没提。

    “我去送你。”

    英子没说话。

    周也看她一眼。

    “怎么了?”

    英子摇头。

    “没怎么。”

    周也停住脚步,拉住她胳膊。

    “说话。”

    英子也停住,看着他。

    “说什么?”

    周也看着她眼睛。

    “你心里有事。”

    英子没说话。

    周也等了一会儿,松开手。

    “行。你不说,我不问。”

    他继续往前走。

    英子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跟上去。

    走到胡同口,周也停住。

    “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过两天我这边忙完,就买票回去。课紧,没办法。”

    英子点头。

    “哦。”

    周也看着她。

    “就哦?”

    英子抬起头。

    “那你早点回家。”

    周也笑了一下。

    “好。”

    他伸手,把英子围巾往上拉了拉。

    “回吧。外面冷。”

    英子站着没动。

    周也看着她。

    “还有事?”

    英子摇头。

    周也凑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雪花落在睫毛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

    “明天见。”

    合肥。合工大食堂门口。

    王强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攥着手机。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大红色卫衣,领口有点脏了。又胖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刚才电话里,妈的声音不对劲。

    他想了又想,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天黑了,路灯亮了,食堂的灯也亮了。有人进,有人出,说说笑笑的。

    他想,要不请一天假,提前回去看看?

    他又想,正好能去淮师看看雪儿。给她个惊喜。

    这念头一出来,他心里就痒痒的。雪儿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真好看。她爱喝草莓味的酸奶,他每次去都给她买。她喜欢听他说学校的事,他就使劲说,说到她笑出声来。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见面场景了——雪儿看见他,眼睛一亮,跑过来,他掏出一瓶草莓味酸奶,深情地说:“给你的。”然后雪儿就扑进他怀里……想到这儿,他自己先脸红了,赶紧甩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太肉麻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雪儿发个短信,又忍住了。

    惊喜。得是惊喜。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往宿舍走。脚底下轻快了些。

    长沙。国防科大宿舍楼。张军刚洗完澡回来。他穿一件军绿色的秋衣,外面套着迷彩服,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搭在额前。张军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

    宿舍里四个人,两个还没回来,一个趴床上看书。暖气烧得足,屋里热烘烘的。他的床在下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边放着一本书。

    《边城》。沈从文的。

    书是开学时从淮南带来的,旧书,封面有些卷边。他看过两遍了。第三遍看到翠翠等傩送回来那段,没看完,夹了片枫叶在那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这本。可能就是那种等的感觉。翠翠在渡口等,不知道人等不回来。他也在等,等一个从一开始就不该等的人。

    等的人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到,被等的人不知道自己正被等着。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长沙到淮南,而是你在书里等她,她在生活里忘了你。

    也许是因为翠翠等的那个人,像极了他心里那个影子——明知道可能等不回来,还是忍不住翻过一页又一页,想在字里行间,找到一点她也会来的蛛丝马迹。

    有些等待,注定是一场徒劳。翠翠等了傩送一辈子,等来的只是沅水年年东流,渡口岁岁如故。等,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深情。可年轻的时候,谁没等过呢?

    今天太累了。上午五公里越野,下午战术训练,晚上还加了体能。这会儿浑身疼,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他没有困意。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训练,想考试,想家里。

    想妈。想妹妹。

    妈这会儿在干什么?睡了没有?面馆忙不忙?手还疼不疼?

    手机震了。

    在枕头边上,嗡嗡嗡,震得头皮发麻。

    张军摸过来,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显示是淮南的。

    他没接。

    这种时候,陌生号码,多半是推销的。

    手机停了。

    过了几秒,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

    张军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