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打架(续)

    齐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王磊凑近话筒:“刘芳?怎么了?”

    “哥!妞妞在你们那儿吗?”刘芳声音更急了,语速很快,“不对不对,我是说——妞妞现在在我这儿!但她脸上肿得厉害,还起了好多红疹子!她晚上在我家吃了芒果!我不知道她芒果过敏啊!这可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去医院挂水?还是先吃过敏药?这大半夜的……”

    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扫射。

    但所有人都只听到了最关键的那几个字:

    “妞妞现在在我这儿。”

    时间静止了。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慢悠悠地飘。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变得朦胧。

    齐莉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雪地里。屏幕朝下,埋进雪里,刘芳的声音变得闷闷的:“……嫂子?哥?你们说话啊?妞妞这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齐莉此刻人还杵在雪地里,但魂儿已经顺着那通电话,嗖地飞出去八百里,钻进妯娌家,把妞妞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活的,热的,没丢。魂儿这才肯归位,可身子骨已经软成煮过劲的面条,捞都捞不起来。

    王磊也愣住了。他保持着弯腰凑近话筒的姿势,一动不动。雪落在他后颈上,化了,一股冰线顺着脊背流下去。

    几秒钟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妞妞……在你们家?”

    “对啊!”刘芳说,语气里带着困惑,“晚上八点多过来的,说想浩浩哥哥了,还说你们让她来的。我看她一个人来的,还问她‘你爸妈知道吗’,她点点头。我就没多问……怎么了?你们不知道?”

    刘芳的声音还在外放,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晰:“……妞妞说你们让她来我们家睡……我以为你们知道啊!”

    齐莉仍然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来。

    “啊……啊……”她哭得站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雪地里。手掌撑在雪上,冰凉刺骨,但她感觉不到。

    王磊冲过去抱住她。他的眼眶也红了,手臂收得很紧,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孩子找到了……找到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混着雪夜的寒气。

    齐莉在他怀里,哭得浑身抽搐。肩膀一耸一耸,她一遍遍重复,声音破碎不堪:

    “在她那儿……在她那儿……吓死我了……我以为……”

    养孩子,是一场终身的器官移植手术——你的心肝脾肺肾,早就不在你身上了。孩子丢了,是活体摘除;孩子找到了,是带血回植。

    齐莉妈瘫坐在雪地里,双手合十,对着黑漆漆的天念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谢谢老天爷……谢谢……”

    王磊妈抹着眼泪,又哭又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死丫头……可吓死奶奶了……找到就好……找到就好……”

    两个老头站在一旁,没说话,但都长长松了口气。王磊爸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又掏出一根,手抖着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站在一旁的常莹,看着这一家子哭的哭笑的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同情,‘嗤’一声,迅速被一股‘被耍了’的无名火取代。

    她翻了个白眼(当然是在心里),腹诽道:

    “搞什么啊?!在他婶婶家?!那你们这一大家子兴师动众的,大半夜把我们从热被窝里薅起来,冰天雪地满大街转悠,急得跟要投胎似的——合着是演给我们看呢?!”

    “这都什么亲戚啊?孩子过去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这爹妈也是,孩子平时爱去哪儿心里没数?还报警……报个鬼的警!浪费感情!”

    人类的同情心有时很像妓女的贞操——给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挺伟大,发现给错了人,立刻觉得亏了本要骂娘。

    但她脸上还得绷着,不能真说出来。只是抱着胳膊,脚在雪地里不耐烦地踢了踢,把积雪踢出一个坑。嘴里小声嘟囔:

    “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她那句找到了就好,念得像超市广播找孩子——听着是那个调,里头没半分真情实感。

    郭司机倒是实诚人,憨厚地搓着手,手上的老茧在雪光里看得很清楚。他打圆场:

    “孩子找到就放心了,找到就放心了。那什么……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去孩子婶婶家?这雪天不好打车。”

    王磊已经扶着齐莉站起来。齐莉还在抽噎,肩膀一抖一抖,但理智回来了。她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雪水和泪水,冰凉。

    “不……不用了郭师傅,太麻烦你们了。我先把爸妈送回去,然后我们自己去接就行。”

    声音哑得厉害。

    王磊也说:“对,我们自己能行。今晚太感谢你们了,这么冷的天……”

    常莹赶紧接话:“那行!那我们就回了啊!你们赶紧去接孩子吧!”

    她心里想的是:赶紧撤!再待下去我都要冻成冰棍了!这都什么事儿啊!

    转身就往郭司机的面包车走,步子迈得大,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郭司机那辆饱经风霜的面包车,吭哧了几声才喘匀了气,发动起来。暖气慢慢上来,但车厢里还是冷,玻璃上结了霜。

    常莹脱了手套,对着手哈气。白气在昏暗的车厢里散开。她嘴里还不消停:

    “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孩子在自己亲戚家,闹得跟真丢了似的!我看那齐莉哭得……啧啧,至于吗?”

    郭司机专心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规律的声响,左一下,右一下。雪被刮开,又很快积上。

    过了会儿,他才说:

    “当妈的都是这样。孩子就是命。”

    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车里安静下来。

    雪刷的声响,发动机的轰鸣,车轮碾过积雪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车厢。

    常莹不说话了。她侧过脸,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飞雪里变得模糊。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黑漆漆的。

    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郭司机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带着三个儿子,不容易吧?”

    常莹一愣。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咚的一声。

    她随即嗓门提高,语气硬邦邦的:

    “谁说我一个人?我弟我弟妹不都帮着吗?”

    黑漆漆的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绿莹莹的,映在郭司机脸上。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常莹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很多年没人问过“你一个人不容易吧”之后,突然被问到时,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的累。

    她没再说话。

    郭司机也没再问。

    人心的仓库里,善良和自私是混放的。有时抓出一把是糖,有时摸到的却是玻璃碴。你不能因为抓到过玻璃碴,就说这仓库里没有糖。

    常莹瘫在凳子上,讲完了,这才伸手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口气把里面凉了的白开水喝光。缸子底还沾着点水,她晃了晃,仰脖倒进嘴里。

    “后来呢?”红梅问,手里还在喂小年米糊。小年张嘴,啊呜一口,米糊沾在嘴角,红梅用纸巾轻轻擦掉。

    “那我哪知道!”常莹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哐当一声,“他们自家亲戚,自家处理呗!反正孩子找着了就行。”

    她站起来伸个懒腰,骨头嘎巴响了几声。“哎哟我这老腰……不行,我得去前面趴会儿。一会儿客人来了叫我。”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红梅,那个郭司机……他平时跑车,一个月能挣多少啊?”

    红梅正在喂小年喝米糊,闻言抬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我哪知道。姐你想知道,下回自己问他呗。”

    中年女人的试探是戴着毛线手套挠痒——动作隐蔽,力度刚好,挠没挠到痒处,只有被挠的人知道。红梅听懂了这“手套”下的试探,却不点破,只把线头轻轻抛了回去。

    “谁想知道了!”常莹脸一热,脖子都红了,“我就随口一问!我去后厨了!”

    她转身,脚步有些慌,差点被门槛绊倒。

    红梅看着她仓皇的背影,笑了笑,摇摇头。

    低头,继续喂小年。

    小年吃完了米糊,嘴角糊了一圈白。红梅拿纸巾给他擦干净,他又伸手去抓摇铃。

    红梅由着他玩,自己拿起账本继续算。

    算着算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腊月十八。

    还有十来天就过年了。

    英子应该快放寒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车票买了吗?北京那么冷,宿舍暖气够不够?钱还够不够用?

    红梅想着,手里捏着圆珠笔,在账本边缘无意识地划着道道。

    划着划着,她笑了。

    “爸,妈。”钰叫得自然,声音软润。

    周也的奶奶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太太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身上是件深紫色的对襟薄袄,料子挺括,脖子上挂着一串油润的蜜蜡珠子。她脸上堆着笑,眼睛却飞快地把钰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哎呀,钰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奶奶走过来,要接她手里的东西。

    “妈,我自己来,沉。”钰姐避开了,把袋子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一个袋子里是南京的盐水鸭和桂花糕,另一个是羊毛围巾和护膝,包装精美。她弯腰换鞋,动作不急不缓。

    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剪裁极好,衬得人高挑挺拔。里面是件V领的黑色羊绒衫,下身是条深灰色的羊毛呢直筒裤,裤线笔直。脚上一双及膝的黑色麂皮长靴,靴筒贴合着小腿,鞋跟不高不低,走起路来几乎没声音,只有靴子柔软的皮质摩擦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头发是新烫过的,深栗色的大波浪卷松松散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得精致,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整个人站在这个光线略显昏暗、家具古旧的老式单元房里,像一幅精心装裱过的现代画误入了旧仓库,格格不入,又扎眼地好看。

    爷爷也从里屋出来了,穿着件灰色的夹克,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还拿着份晚报。他扶了扶老花镜,看清是钰姐,脸上也露出笑容:“小钰回来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爸。”钰姐直起身,把换下的短靴整齐地摆好。大衣没脱,只是解开了扣子。“刚好回来办点事,看看你们。”

    “快坐,快坐。”奶奶引着她往客厅走,眼睛忍不住又瞟向那双靴子,那大衣的料子,还有她手腕上那块纤薄精巧的腕表。老太太心里咂摸了一下,这身行头,怕是不便宜。儿子走了这些年,她这媳妇,倒像是越发活出滋味来了。

    旧式婆婆要的守寡,是活人殉葬。不要你死,但要你枯萎,好证明她儿子的魅力永垂不朽。

    所以在他们眼里,守寡的儿媳活得好就是坟头长玫瑰——美得冒犯,香得叛逆。就该是灰扑扑的,最好再带点愁苦,方能印证儿子的重要与自己的慈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