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打架(下)

    到此为止。

    四个字。

    周也的心猛地一沉。

    十八九岁的男孩,身体里都装着个高压锅。爱情是火,欲望是气压,而阀门却永远握在那个女孩手里。她方才那冷静的一拧,不仅关死了阀门,还把炉火也扑灭了,只留他在原地,憋着一腔滚烫的、无处可去的蒸汽,闷成了内伤。

    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整理围巾时的动作。

    心里那股火又冒了上来,但这次烧的不是情欲,是尊严被轻看的恼火,是付出被辜负的憋屈。

    来北京这么久,他碰过她哪里?除了手和嘴,哪里都没碰过。抱一下都要隔着厚厚的衣服。每次接吻,他都小心翼翼,怕她觉得冒犯。

    他已经够忍耐了。

    哪个男朋友像他这样?

    年轻男人总在恋爱里记隐形账——我付了名分、时间和礼物,你就该兑付拥抱、亲吻和身体。此刻,欲望就是那张骤然拍到他眼前的催缴单,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兑现。现在就要。

    他看着英子,想起宿舍里那些男生聊起女朋友时的荤话,想起他们炫耀的“战果”。心里那股憋屈更重了。

    他一个正当年的男人,有女朋友,却像守着清规戒律的苦行僧,连拥抱都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道德。

    凭什么?

    就因为她不愿意?因为她有分寸?

    男人总误以为恋爱是张自助餐券,交了名分就能敞开吃。殊不知真爱是顿私房菜——厨娘心情是唯一火候,她肯赏味是你的福分,她闭门谢客你也无计可施。他此刻就举着那张“男朋友”的券,在飘雪的宿舍楼下,等成个穿着情侣装的饿殍。

    “你什么意思。”周也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就这个意思。”英子说,“再有下一次,我们到此为止。”

    周也盯着她,眼神又黑又沉,里面翻涌着很多情绪:欲望,愤怒,还有一丝被她这句话刺伤的痛。

    “英子。”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我是你男朋友,我爱你。”

    “我知道。”英子说,“所以我才说,如果有下次,到此为止。”

    女人的到此为止是悬崖勒马,男人的我爱你是策马加鞭——两匹马撞在一起,必有一人坠崖。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觉得,谈了恋爱,我的身体就是你的,你想碰就碰,想摸就摸,那我告诉你,不是。”

    周也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英子看着他:“我是喜欢你,周也。但喜欢不是这个用法。”

    女人的身体是座城池,恋爱只是张观光券——准你进城逛逛,不代表你能插旗称王。

    风卷着雪吹过来,打在两人脸上,冰凉。

    周也胸口起伏了几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红退了些。

    他往后退了一步。

    距离拉开了。冷空气灌进来,冲散了两人之间黏腻的热气。

    周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的裆部。那里鼓着,很明显。

    他没遮掩,只是抬手,烦躁地耙了耙头发。

    他感觉自己这恋爱谈得,像和尚开了荤戒却只许闻肉香——念经时满脑子都是红烧肉,睁开眼只有一碟青菜豆腐,还得谢主隆恩。

    英子也没看。她整理自己的围巾,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拉到下巴。

    雪还在下,细密的,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头上、肩上。试图覆盖住刚刚发生的一切。

    周也的手,慢慢从墙上放下来。他站直身体,看着英子。雪落在他睫毛上,化开,湿漉漉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从清华骑车过来,一路顶着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全是她为什么不接电话,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误会了。现在见到她,她却这么平静,平静到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疲惫,“陈薇妮,我们班的同学,正好在图书馆,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英子别开脸,看向旁边的雪地。雪积了薄薄一层,洁白,平整,还没被人踩过。

    她没说话。

    嘴唇还在发麻,是他刚才吻得太用力。腰上还残留着他手臂的力道。心里那根刺,还扎在那里。

    是,只是一个招呼。

    可她看见的,不只是那个画面。她看见的,是那个女生看周也的眼神。是那种势在必得的、带着优越感的打量。是那种“我知道你女朋友是谁,但我不在乎”的轻慢。

    是那种属于天之骄女的、坦荡的掠夺感。她们从小被教导世界是她们的游乐场,看中的玩具自然可以伸手。她们甚至不觉得这是掠夺,只觉得是发现和获取。

    而英子这样的女孩,从小就知道,每一样好东西都需要用东西去换,尊严、努力、或别的什么。她们是防守方,天生就耗神。

    还有周也。他递笔过去的时候,表情是淡的,但动作是自然的。那种自然,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说话,不是陌生人。

    英子心闷得喘不过气。

    但她什么都没说。

    说了又怎样?哭闹?质问?像那些没安全感的女朋友一样,查手机,查行程,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她不要。

    她蒲小英,不要那样。

    周也看她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他往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英子躲开了。

    “你放开。”她说,声音发颤。

    “不放。”周也固执地抓住她的手,这次力道轻了些,但握得很紧。他逼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英子,你给我听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我的女朋友,是你。现在是,以后也是。”

    “所以,别为不相干的人跟我闹。”

    英子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映出她小小的影子。眉毛皱着,嘴角抿着,是认真的,甚至有点凶狠的认真。

    她心里那团棉花,好像松了一点点。

    但只是一点点。

    她还是不舒服。那个画面,那个女生的笑,像根细刺,扎在肉里,碰一下就疼。

    可周也这样赶过来,这样急,这样跟她解释……

    是不是说明,他真的很在乎?

    是不是自己,真的小题大做了?

    女人在爱里,最先学会的不是索取,是自省。男人一点风吹草动,她先把自己的心翻检一遍:是不是我太敏感?是不是我不够好?她把对方的错,熬成自己内耗的药,一口口喝下去,还怪这药太苦。

    这大概就是女人独有的、苦涩的自省药?成分是七分爱意三分贱,专治男人的错,疗效是自己的心千疮百孔。

    英子垂下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写字留下的。

    这只手,牵过她很多次。这只手,牵过她在淮南尘土飞扬的街道上奔跑,如今又牵着她在北京空旷无垠的雪地里踉跄。

    “去逛逛吧?”周也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的意味,“带你买点吃的。”

    英子摇头。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回宿舍,一个人待着。

    “走,带你吃饭。”周也不由分说,牵着她往外走。这次他没用力,只是拉着,但脚步很坚定。

    英子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她终究还是跟了上去。不是被说服,而是累了。恋爱有时像一场拔河,你明知那中线画得不对,却已没有力气再争,只能任由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认定的方向上。妥协,是爱情留给女人第一道暗伤。

    雪地上留下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挨得很近。

    爱的吊诡就在于此:你明明手握着他背叛的证据(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却因为他事后递来的一杯热水,就主动替他辩护,成了他最忠诚的共犯。那根刺从未消失,你只是忍着痛,把它往心脏更深处按了按,然后对自己说:看,不疼了。

    雪下得正紧。不是北京那种干爽的、如同盐粒般簌簌落下的雪,是长沙的雪,湿冷,黏糊,带着南方的阴柔与顽固。

    训练场上,白茫茫一片。远处的障碍物、单杠、矮墙,都覆上了厚厚一层雪,轮廓模糊。

    张军趴在雪地里,已经不知道趴了多久。迷彩服湿透了,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重。脸埋在雪里,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耳边是教官的吼声,透过风雪传过来,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脊梁骨上。

    “就这点苦都吃不了?!”

    “想想你们为什么来这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