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误会(下)
那个吻又急又重,带着一股生猛的药味。他的呼吸滚烫得不正常,喷在她脸上,像发烧的病人。
中年夫妻的吻像过期罐头——开需要勇气,尝了全是防腐剂的味儿。可即便如此,张姐还是闭上了眼。罐头过了期,饿极了的人,不也得撬开闻闻那点变质的肉香么?
张姐试着推了推他,推不动。老刘的力气突然变得很大,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把她的毛线衣推了上去。
毛线衣卡在胸口,她喘不过气。
“老刘……”她挣扎。
老刘不听。他的手在她身上乱摸。
张姐突然就不动了。
多久了?多久没这样了?
她最终还是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婚姻里有些时刻,身体的臣服与心灵的麻木会达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她交出去的仿佛不是一具身体,而是一件闲置太久、落满灰尘的旧家具。有人肯费力气来擦拭、使用,哪怕方式粗鲁,竟也生出一丝“物尽其用”的、可悲的慰藉。
老刘扒掉她的毛线衣,又扒掉棉毛裤。动作粗鲁,但快。然后是他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
他压上来。
床开始响,嘎吱,嘎吱。
张姐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声音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
老刘喘着粗气,眼睛是红的,盯着她看。
张姐也看他。老刘的脸在黑暗里变形了,扭曲了。不像平时那个蔫蔫的老刘,像另一个人。
她伸手抱住他,指甲都快抠进他后背的肉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次,两次,三次。老刘像不知道累,结束一次,喘息未平,那股邪火又上来。
张姐浑身是汗,头发湿了,贴在脸上。她瘫在床上,动不了。
老刘终于停下来,躺在她旁边,大口喘气。
屋子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张姐转过头,看着老刘。老刘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额头上都是汗,脖子上的筋在跳。
“老刘,”她小声说,“你今天……可以啊。”
老刘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
“怎么回事?”张姐撑起身子,“你今天吃牛药啦?”
“没吃什么。”老刘的声音很哑。
“骗人。”张姐伸手摸他的脸,烫手,“你脸这么红。你到底吃啥了?”
老刘推开她的手,翻过身,背对她。
张姐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去。
算了。管他吃了什么,能行就行。
她闭上眼,觉得浑身舒坦。这种舒坦很久没有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
她打呼了。
老刘没睡。
他睁着眼,看着墙。墙上有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
下面还胀得难受。
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跳出胸口。
他坐起来,想喝口水。
刚起身,眼前一黑。他扶住床头柜,稳住身子。
还是晕。天旋地转。
他摸索着下床,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往前走了一步,两步。
第三步,腿一软,整个人栽下去。
砰的一声。
张姐惊醒,猛地坐起来:“老刘?!”
老刘面朝下趴在地上,一条胳膊别扭地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像一袋突然被撒了气的面粉。
张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粘腻的地上——不知是谁的汗,几步冲过去。她跪下来,扳过老刘的身子:“老刘?!”
老刘睁开眼,眼神涣散,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放得很大。
“你咋了?”张姐声音发抖,手摸到他后脑勺,湿漉漉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血。
“头……头疼。”老刘说,声音很弱。
张姐扶他坐起来。老刘的额头撞在地板上,青了一块。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去医院!”张姐说,“必须去医院!”
“不去。”老刘摇头,“丢人。”
“丢什么人!命要紧!”张姐站起来,开始穿衣服,“赶紧的,穿衣服!”
老刘不动。
张姐急了,从衣柜里扯出他的棉袄,扔给他:“穿!”
老刘慢慢穿上棉袄,动作很慢,像电影慢镜头。
张姐已经穿好了,毛线衣,棉裤,外面套了件羽绒服。羽绒服是红色的,很厚,把她整个人裹得像颗仓促打包的红枣。
她拉起老刘:“走!”
两人走到客厅。张姐突然停下,看着茶几。
茶几上放着那个蓝色的小盒子。刚才老刘从卧室出来时,顺手放在那里的。
张姐走过去,拿起盒子。上面全是英文,她看不懂。
“这是什么?”她问老刘。
老刘别过脸:“维生素。”
“维生素?”张姐盯着他,“你吃维生素能头疼头晕?你骗鬼呢!”
她把盒子凑到灯下看。还是看不懂。
“你老实说,这到底是什么药?”张姐的声音高了,“你今天不对劲!平时两分钟都不到,今天搞了一个多小时!这不对劲!”
老刘不吭声。
“说!”张姐吼。
“就……就是那种药。”老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男人吃的。”
张姐愣了几秒。
这一刻她全明白了。原来那些热烈的、让她陌生的缠绵,不是爱意回潮,而是化学物质催生的海市蜃楼。她刚刚拥抱的,不是她的丈夫,是一具被药物暂时唤醒的、名叫刘波的躯壳。多可笑,又多想哭。
她看着老刘,看着这个跟她过了半辈子的男人。瘦,矮,窝囊。现在为了能行,偷偷吃药,吃到头晕倒地。
她突然想哭。
“你傻啊!”她骂,眼泪却下来了,“吃这种药!吃出毛病怎么办?你要是吃死了怎么办?我就说你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闹腾得跟二十年前刚结婚那会儿有得一拼!原来不是老夫聊发少年狂,是药片冒充少年郎!”
老刘把脸别过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那条刚穿上裤子里。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可下面那玩意儿还半死不活地抗议着,像在替他点头承认张姐的指控。
他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咕哝,听不清是哭是笑还是求饶,最后只憋出一句蚊子哼似的嘟囔:“……那……那药劲不还没下去呢么……死了就死了……活着也是丢人。”
张姐抹了把眼泪:“你要死也别死家里!死医院去!走,去医院!”
她掏出手机要打120。
老刘一把按住她的手:“别打!不能打120!”
“为啥?”
“打120,救护车一来,全巷子的人都知道了!”老刘急了,“明天整个舜耕街都会说,老刘不行,吃药吃进医院了!”
老刘此刻眼前已经浮现出明天舜耕街的盛况:
常莹会拉着隔壁的胡老板,唾沫星子飞溅:“听说了吗?老刘!为了那事儿,磕药到医院去啦!你说说,没那金刚钻,偏揽瓷器活!啧啧啧……”
而胡老板,准会挺着他那口锅似的肚子,一边剔牙一边哈哈大笑,笑声能掀翻半个舜耕街:“哎哟喂!刘哥可以啊!老当益壮,壮志未酬啊!这叫什么?这叫——心有余而力不足,药有余而身先卒! 回头我得送他一面锦旗,就写‘身残志坚’!”
光是想象那足以掀翻房顶的嘲笑声,老刘就觉得,此刻若真能直接晕死过去,竟是件能保全体面的、奢侈的美事。
中国男人的尊严是件开裆裤——自己知道漏风,但死也要用手捂着,绝不让外人看见裤裆里的狼狈。对老刘来说,那呼啸的救护车笛声,就是当众扒下他裤子的手。他宁愿憋死在这条破裤子里,也绝不能光着屁股被拖出去。
张姐瞪着老刘,足足瞪了十秒,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好笑,是那种气极了、荒谬极了的、‘你他妈在逗我’的笑。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拍了一下老刘的后脑勺:
“得!死要面子活受罪!行,不打120,咱俩出去搁雪地里演《卖火柴的小老头》!回头要有人问,我就说您老半夜赏雪,赏得太投入,一头栽雪地了!”
她嘴上不饶人,手却使劲把老刘羽绒服领子往上扯,恨不得把他整张脸都塞进领口里!
她扶着老刘往外走。老刘腿软,走一步晃三下。张姐用肩膀顶着他,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中年男人的雄风像快没电的玩具车——充电两小时,续航五分钟,还得假装自己能跑马拉松。此刻的老刘,就是那辆电量耗尽的破车,轮子都转不动了,全靠张姐这根人肉充电桩拖着走。
开门,冷风灌进来。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张姐扶着老刘走下台阶。老刘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张姐紧紧拽住他,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到巷子口。
路灯下,雪片子密密地飘。
等了五分钟,没有车。
张姐急得跺脚。老刘靠在她身上,呼吸很重,热气喷在她脖子上。
终于,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张姐挥手,车停下。
司机摇下车窗,看了看他们:“去哪儿?”
“人民医院!”张姐说,“快!”
司机下车,帮她把老刘扶进后座。老刘瘫在座位上,眼睛半闭着。
张姐坐进去,关上门。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一眼瘫软的老刘,又看看张姐紧绷的脸,职业病犯了:“哟,大哥这是……喝高了?”
老刘眼皮动了动,没吭声,恨不得把脸埋进张姐羽绒服里。张姐一把搂住他肩膀,嗓门敞亮:“嗨!别提了!大晚上非说想吃麻辣烫,结果吃急了,呛着风了,胃疼!”
另一边,王磊的车停在网吧门口。
四个人下车,冲进网吧。里面烟雾缭绕,一排排电脑前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人,戴着耳机,盯着屏幕。
王磊冲到柜台:“老板,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十二岁左右,穿粉色的羽绒服,背着个舞蹈包?”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没有。”
“您再想想!”齐莉的声音带了哭腔,“她可能来上网,或者……”
“说了没有。”老板不耐烦,“小孩不能进网吧,这是规定。”
齐莉爸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板:“兄弟,帮帮忙,孩子丢了,我们着急。”
老板接过烟,态度好了一点:“真没看见。今晚来的都是熟客,没有生面孔,更别说小丫头了。”
四个人站在网吧中央,看着那一排排背影。齐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座位,没有,没有妞妞。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
王磊追出去:“莉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