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误会(上)

    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细密,脆硬。

    先是一点,然后是三五点,接着连成一片。声音短促,嗒,嗒嗒,嗒嗒嗒。

    一颗,一颗,撞在玻璃上,弹开,留下一个极小的、瞬间就消失的湿点。紧接着是下一颗,再下一颗。

    齐莉跑得太急,跑丢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踩在雪地里。她冲进娘家单元门,棉拖鞋在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湿响。

    门是开的。她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件外套。

    “妞妞——”

    “没在啊。”齐莉妈声音发紧,“到底咋了?跟妈说实话。”

    齐莉扶着门框喘气,头发贴在脸上。雪化成水,在脖颈处留下几道冰凉的湿痕。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磊从后面追上来,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毛衣领子胡乱地翻在外面。他也喘,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妈,”王磊的声音是哑的,“都怪我。”

    齐莉听着,心里连冷笑都挤不出了。她太熟悉这套路了——男人的认错就像尿裤子,热乎劲一过,只剩冰凉的难堪。而女人,往往就是那个不得不穿着湿裤子、还要假装体面的人。

    “怪你什么?”齐莉妈盯着他。

    齐莉爸从屋里走出来,穿着秋裤,外面套了件黑色针织开衫。他没说话,先看了看女儿的脸,又看了看女婿的脸。

    “吵架了?”齐莉爸问。

    “嗯。”齐莉低下头。

    “吵两句嘴,孩子就跑了?”齐莉妈声音高了,“莉莉,小磊,你们俩都四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吵架不能当着孩子面?”

    “妈,都是我的错。”王磊往前站了半步,把齐莉挡在身后,“你别怪莉莉。”

    齐莉站在他身后,肩膀在抖。她想推开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孩子跑哪儿去了?”齐莉爸点了支烟,烟头在手里一明一灭地燃着。

    “不知道。”齐莉的声音很轻,“都找遍了,同学家,学校,都没。”

    齐莉妈一把拉过女儿的手。手冰凉。

    “到底吵什么了?”她问,眼睛盯着齐莉。

    齐莉不吭声。

    “说话!”

    “就是……就是我说离婚。”齐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孩子听见了。”

    离婚这词从女人嘴里说出来,就像撕掉一张过期膏药——皮疼,肉也疼,但最疼的是,你发现底下溃烂的伤口,早就没救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齐莉爸抽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看了看王磊,又看了看齐莉,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烟灰轻轻掸进烟灰缸里。

    “行了。”齐莉爸把烟掐灭,“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找孩子要紧。”

    他拍拍王磊的肩膀:“两口子没有不吵架的,正常。孩子说不定就去哪个同学家了,你们没问到。分开找,多叫几个人。”

    齐莉妈急得转圈:“小磊,你快给你爸妈打电话!问问妞妞去没去爷爷奶奶那!”

    齐莉猛地抬头:“对,打!快打!”——她其实打过,但忙乱中忘了是否接通,记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王磊掏出手机,按键时手抖。按了一次,没拨出去,又按一次。

    电话响了很久。

    王磊妈睡得迷糊,听见电话响,推推老伴:“电话。”

    王磊爸翻个身:“谁啊,这么晚。”

    电话断了。过了几秒,又响。

    王磊妈接起来:“喂?”

    “妈,妞妞回家没?”

    “妞妞?没啊。咋了?”

    王磊妈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王磊爸也坐起来,凑到话筒边。

    “出啥事了?”王磊妈声音发紧。

    “没事。你们睡吧。”

    王磊挂了电话。

    王磊妈放下电话,愣了几秒,掀被子下床。王磊爸也跟着下床。

    “咋办?”王磊妈问。

    “还能咋办?找啊!”

    老两口套上棉裤棉袄,急慌慌往外走。王磊妈脚上的棉拖鞋穿反了,走两步一个趔趄,嘴里‘哎哟’着才发现,又折回去骂骂咧咧地换鞋。

    中国式公婆的起床速度,和儿子家庭的危急程度成正比——儿子出轨,他们能睡到日上三竿;孙子孙女丢了,他们能闪电侠附体。此刻,这两位老人身上爆发出的敏捷,足以让任何清晨公园里的太极拳大师自愧弗如。

    王磊挂了电话。齐莉看着他,眼神空空的。

    “没去。”王磊说。

    齐莉转过身,往楼下走。步子很沉,一步,一步。王磊跟上去,想扶她,她甩开了。

    齐莉爸妈也跟了出来,都匆匆裹上了厚外套。四个人站在单元门口,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白了。

    “车在那边。”王磊说。

    四个人往车那边走。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

    齐莉妈走在齐莉旁边,小声问:“真的就为吵架?”

    齐莉看着前面的路,没回答。

    “莉莉,”齐莉妈拉住她的胳膊,“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王磊他……”

    “妈。”齐莉打断她,“找妞妞。”

    车发动了。暖气开得很足。

    车窗上雾起得很快,这何尝不是他们婚姻的真相—— 擦得再干净,该看不清的还是看不清。王磊徒劳地抹了几下,新的雾气又漫了上来,将窗外纷飞的雪和昏暗的路灯,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就像他和齐莉之间,那些争吵、猜忌和不堪,被时间这口热气一呵,便糊在了彼此的心窗上,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真心还剩几分。

    车灯照出去,雪片子密密地飘。

    齐莉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窗外。她想起妞妞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前天早上。妞妞说,妈妈,舞蹈老师要我元旦参加独舞表演。

    她说,好,妈妈去看。

    现在妞妞在哪儿呢?这么冷的天,她只穿了件羽绒服,鞋呢?她穿着那种软底的鞋,不防滑,也不保暖。

    齐莉捂住脸。肩膀开始抖,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

    王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嘴,那句“别哭”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终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格,出风口的热风嗡嗡地响。

    叮铃铃——

    红梅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起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跳一跳。

    红梅刚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湿着。她擦了擦,走过去拿起手机。

    “喂?”

    “老婆。”常松的声音,带着杂音,有海浪声,“睡了吗?”

    “还没。”红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下雪了。”

    “家里冷吧?暖气还好?”

    “还好。”红梅说,“你呢?在船上?”

    “嗯,现在能歇一会儿。”常松顿了顿,“姐在家还好吧?没惹事吧?”

    红梅笑了:“好着呢。白天在店里帮忙,可勤快了。这会儿还在外面刷鞋呢,我让她进来,她不进。”

    “刷鞋?”常松的声音提高了,“这么冷的天刷什么鞋?她脑子有病吧?”

    “你姐你还不了解?想干的事,拦不住。”

    常松在那边叹了口气:“随她吧。你多穿点,别冻着。小年睡了?”

    “刚睡。”红梅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年前吧,应该能赶上年三十。”常松说,“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什么都不要。”红梅说,“人回来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挂了。

    红梅放下手机,轻手轻脚地挪到卧室门口。

    暖黄的夜灯光晕里,小年正睡在他那架白色的小摇床上。

    他身上裹着那床红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小棉被——淡蓝色的底子上,撒着嫩黄色的小鸭子,被角还被她细心地绣上了一只胖乎乎的、打着瞌睡的猫咪。

    被子裹得像个温暖的小茧,只在最上头,露出他圆嘟嘟的一张小脸。

    大约是梦见了什么美事,他那两排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两弯乖巧的影。呼吸又轻又匀,带着奶娃娃特有的、甜丝丝的气息。

    小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珍珠米似的小牙床,随着呼吸,时不时地咂巴一下,像是在梦里正津津有味地吮着什么。

    一只白胖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从被窝里挣了出来,五指松松地蜷着,搭在耳边。

    红梅扶着门框,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屋子里暖气开得足,烘得人心里也软软的、满满的。

    外头世界的风雪、电话里远洋的杂音、还有白日里一切的烦扰,在这一刻,都被这小小人儿安稳的睡颜,轻轻地隔在了门外。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斗柜,倒了杯热水。水很烫,她捧着,手指慢慢回暖。

    院子里有动静。她走到客厅窗户边,往外看。

    常莹还在院子里,坐在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三四双鞋。她的,红梅的,还有小年的一双小棉鞋。盆里的水冒着热气,她一只手拿着刷子,另一只手按着鞋,刷得很用力。

    红梅看了几秒,换上棉拖鞋,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姐,”红梅走过去,“别刷了,睡吧。白天累一天了。”

    常莹头也没抬:“就这几双,刷完就睡。”

    “明天刷也一样。”

    “明天有明天的事。”常莹说,“你和小年的鞋都得刷,还有我的。放房间里,开着空调,一晚上就干了。”

    红梅站在她旁边。雪落在常莹头发上,肩膀上,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小松什么时候回来?”常莹刷鞋的手停了一下,刷子悬在半空,滴着混了鞋灰的脏水,“我寻思着,要是他年前回来,我把几个皮猴子也接过来。过年嘛,一家人得团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