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寻找(中)

    他又吻下来。这次更用力,手从她脸颊滑到颈后,托着她的头。英子手里的烤红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雪里。她没管,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发上,肩膀上,黏在大衣的绒毛上。路过的人有看他们的,有假装没看见的,但没人停下。

    年轻的爱,总是旁若无人地盛大,恨不得向全世界展览自己的甜蜜。他们还不知道,生活的围观从来不是祝福,而是预支的唏嘘——看啊,又多了一对将来可能怨怼的男女。

    北京太大了,大到能将任何浓烈的情感都稀释成背景噪音。再惊心动魄的相爱,在这里也只是一帧寻常街景,很快就会被新的车流与人潮覆盖。

    最后是英子先推开他。她喘着气,嘴唇红肿,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够了。”她说。

    周也看着她,眼神很深。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的一点水渍。

    “不够。”他说,声音哑了,“永远不够。”

    英子顾不上管,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烤红薯。塑料袋脏了,沾了雪水和泥。她剥开塑料袋,红薯还热着,掰开,露出金黄色的瓤。

    “吃不吃了?”她问。

    周也接过去,咬了一口:“吃。”

    那半截沾了泥的烤红薯,像极了他们此刻的爱情——滚烫、甜腻,却也狼狈地沾着现实的尘土。可谁在乎呢?和爱人在寒风里分食着,觉得这便是人间至味。

    下午三点,幸福面馆没什么人。红梅弯着腰,盯着地上摇摇晃晃的小年。

    小年刚满周岁,正摇摇晃晃学走路。穿一身深蓝色的背带棉裤,里面是红色的毛衣,脚上是毛线织的虎头鞋。他走得不太稳,两只手举着,像投降的姿势,一步一步往前挪。

    “慢点。”红梅说,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

    小年不听,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加油,步子越迈越急。走到柜台尽头,没地方了,他停下来,转头看红梅,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红梅也笑了,蹲下来张开手:“来,到妈妈这儿来。”

    小年扭过头,看了看妈妈张开的手臂,犹豫了一下,像只笨拙的小企鹅,调转方向,又摇摇晃晃地‘驶’了回来。走到一半,脚下一绊,往前扑。红梅赶紧接住,抱个满怀。

    “哎哟,小宝贝。”红梅亲了亲他的脸,“摔疼没?”

    小年咯咯笑,小手抓她的头发。

    柜台后面,常莹和大玲并排坐着,面前摆着一碟瓜子。常莹嗑得利索,咔一声,舌头一舔,仁进嘴,壳吐在地上。大玲嗑得慢,一颗瓜子要在嘴里含半天。

    “那胖妇女今天干嘛去了?”常莹突然说,眼睛瞟着门口,“一上午没见人。”

    大玲没吭声,继续嗑瓜子。

    “我问你话呢。”常莹用胳膊肘碰她。

    “我哪知道。”大玲说,“张姐的事,我敢问?”

    常莹撇嘴:“有啥不敢问的?她还能吃了你?”

    大玲眼皮都没抬:“不是说去医院吗?”

    “医院医院,她那点子事,全舜耕街谁不知道?”常莹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尖酸,“还不是为了床上那点事!老刘那玩意儿不中用,她就跟饿急了的母狼似的,到处寻医问药,也不嫌丢人!”

    有些女人的嘴是常年失修的下水道——什么脏的臭的,都哗啦啦往外倒,还自以为很幽默,很辛辣。

    大玲嗑瓜子的手停了停,没搭腔,但嘴角抿得紧紧的,脸皮底下的肉都在微微抽动,像一锅快沸的粥,盖子压不住了。

    常莹见她这反应,更来劲了,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你说说,都胖成那样了,腰比水桶还粗,胸脯子往下坠,脱了衣服跟个发面口袋似的,还天天想那个?有啥意思?男人搂着,跟搂一床泡了水的棉被有啥区别?老刘那细胳膊细腿的,掉进去都找不着北!”

    她形容男女之事,像在描述一场拙劣的土木工程——材料不匹配,施工员懈怠,竣工验收永远不合格。她把自己没能参与的遗憾,全酿成了刻薄的混凝土,四处泼洒。

    大玲听着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常莹见大玲笑了,更得意了,像是找到了知音,嗓门不自觉又拔高了一点:“真的!我跟你讲,女人啊,一过四十,就跟用久了的橡皮筋,没弹性了!你再想,它也不紧巴了!张春兰倒好,自己一身囊肉,还怪老刘没本事?”

    性饥渴的老女人嚼舌根,像饿鬼点评满汉全席——吃不到,就把每道菜都说馊。

    她越说越离谱,手还比划着,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鄙夷、嫉妒和某种隐秘兴奋的神情。她嫉妒张姐活得比她“敢”,比她“有劲”,哪怕是为了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折腾,也显得生机勃勃。而她呢?男人跑得没影,守着活寡,连个能抱怨“不中用”的人都没有。

    有些人的快感,就像阴沟里的苔藓,非得靠着咀嚼别人的不堪才能生长得郁郁葱葱。她说得越毒,心里那头饿了大半生的困兽,才仿佛得到一点酸腐的喂食。

    大玲笑够了,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也压低了声音,话里带着钩子:“莹姐,你懂得还挺多。你……试过‘松’的滋味啊?”

    常莹被她将了一军,脸腾地红了,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放屁!我能跟那胖妇女一样?我……我那是……”

    红梅抱着小年走过来,听见最后一句,皱了下眉。

    “常莹。”她说,语气很平,“我跟你讲多少遍了?不要一口一个胖妇女。你不是妇女?”

    常莹翻个白眼:“我当然不在她面前讲。她干什么去了?我听讲又要去医院?看啥看,有啥好看的?我知道一个方子,吃过了就行了!”

    大玲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红梅看了大玲一眼,没说话。她把小年放在柜台后面的婴儿车里。小年不乐意,哼哼唧唧的。红梅塞给他一个磨牙饼干,他才安静下来。

    “莹姐,”大玲开口了,声音软软的,“你年龄也不大呀,才四十多。你怎么不找一个?前段时间来我们店里吃饭的那个郭司机,听说离婚了,跟你差不多大。你可以试一试啊。”

    常莹一愣,瓜子含在嘴里忘了嗑。她盯着大玲,眼神有点冷。

    常莹看红梅又来了,立刻递给红梅一把瓜子。红梅摆摆手:“不吃。”

    “红梅,”常莹说,“大玲这话说的,好像我多着急似的。”

    红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身上:“其实大玲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姐夫走了这么多年了,也不会回来了。有合适的,你真可以找一个。”

    常莹的脸色变了。她把手里的瓜子扔回碟子里,发出哗啦一声。

    “什么姐夫?”她的声音尖起来,“哪有姐夫?你没有姐夫!你三个外甥都是石头蹦出来的!”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

    常莹继续说,越说越快:“原来是有个姐夫,你的姐夫被大车撞死了!早就死了!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大玲在旁边听着,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偷偷看红梅,红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衣服上轻轻捻着。

    等常莹说完,红梅才开口,声音还是平的:“大玲。”

    “哎。”大玲赶紧应。

    “你长得漂亮,人也好,还年轻。”红梅说,“你还有更好的选择。那个郭司机,配不上你。”

    大玲听了,脸上还挂着刚才未散尽的笑意,但心里头,那点笑像退潮般唰地冷了下去,空落落,凉飕飕的。红梅这话,明着是夸她,暗里是划清界限:你再好,也是个打工的;常莹再不堪,是自家姑姐。亲疏远近,分得清清楚楚。

    打工妹的“好”,是主人家一件精美的摆件。夸你,是主人有品位;但你要是真以为自己是这家里的人,想去碰碰主人的嫡亲,那便是僭越了。大玲这下彻底懂了,自己那点好,不过是红梅姐用来敲打常莹的一把 漂亮的、不伤手的锤子。

    她低下头,继续嗑瓜子。瓜子仁含在嘴里,起初是香的,嚼着嚼着,就泛起一股苦味,像生吞了一口隔夜的茶水沫子。

    常莹在旁边,脸都气红了。她心里骂:什么意思?配不上她,就能配上我了?我就老了丑了活该配个黑炭头?红梅啊红梅,我是你姑姐!你都不向我!装什么公正!她大玲除了比我胖一点,胸大一点,白一点,她有什么好?哼!真会给她戴高帽子!我好歹只经过一个男人,大玲那两块肥膘,还不知道被多少野男人啃过呢!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只是用力嗑瓜子,咔咔咔。她心里那点被红梅和大玲联手挑起的火,全发泄在这小小的瓜子上,嗑得咬牙切齿,仿佛嗑的不是瓜子,是张春兰那身肥膘,是大玲那两团白肉,是红梅那副‘公正’的腔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刹车声。一辆蓝色的货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跳下来。

    是郭司机。四十九岁,个子不高,但壮实,肩膀宽。穿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下巴,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脸黑得像刚卸完一车煤。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他推门进来,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

    红梅站起来:“郭大哥来了。”

    郭司机笑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哎,红梅。老样子,牛肉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