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放手(再续·上)
英子的脸“唰”地白了,她盯着地面,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嗯”,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然后紧紧闭上嘴,再没吐出一个字。
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成了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下去,怕穿肠破肚;吐出来,怕血肉模糊。只能梗在那里,等着看它是在血肉里钙化成骨,还是在某一天,必须连根拔除。——这未来的痛法,她此刻还想象不出。
这时,周也拿着水回来:“聊什么呢?”
话音未落,广播响了,女声清晰平稳:“乘坐K145次列车前往北京西的旅客,请到第三候车室检票上车……”
人群一阵骚动。
红梅猛地走过来,抓住英子的手,抓得很紧。“英子,到了就给妈打电话,啊?每天晚上都打。钱不够就说,别省着。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但也别怕事。北京冷,那几件厚衣服我都给你塞箱子里了,记得穿……”
她语速很快,声音开始发颤。
常松在旁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开口劝:“红梅,你在干嘛呀?你搞得小孩都不想走了。英子是去上学,又不是去干嘛。你看你哭什么?”
“我没哭!”红梅说,可眼圈已经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就是……英子第一次跑这么远,我不放心嘛。从来没离开过家。”
周也走过来,站到英子身边,对红梅说:“梅姨,有我在呢,你放心吧。我俩正好有个照应。在北京,你放宽心,别担心。”
钰姐一听儿子说这话,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仔细看,能发现那笑容像一幅精心裱好的工笔画,美则美矣,却失了生动的气韵。她心里……可她不能发作……
“对呀,红梅,”钰姐开口,声音依然温和,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勉强,“两个孩子在那儿能互相照顾,你就别哭了。说得我也怪难受的。”
她说的是实话。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将要离开自己羽翼,飞向遥远的北方,她心里空了一大块。难受,不舍,还有对未来独自一人的恐慌……
周延走过来,拍了拍周也的肩膀。“小也,在北京好好念书。你叔我没啥大本事,你爸不在了,叔父叔父,是叔,也是父。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跟叔讲。别自己硬扛。”
这话说得太重,也太轻。重的是那份迟来的、试图填补空缺的担当;轻的是,它终究只是一句飘在空气里的承诺,抵不过岁月和距离将会带来的、真实的疏淡。成年人的情义,往往在告别时最浓烈,像泼出去的水,声势浩大,落地后便迅速洇开,只剩下一滩需要时间才能晾干的痕迹。
钰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刷地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从包里拿纸巾。
赵云见状,连忙上前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劝:“哎呀,嫂子,你哭啥呀?儿子长大了,懂事了,我哥在天上都能看得到。别哭了,别哭了?”
她不劝还好,一劝,钰姐哭得更凶了。她捂住脸,肩膀抖动,哭出了声。
周也看着妈妈,看着妈妈哭。他的眼圈也红了。他咬了咬牙,转身,提起箱子,就往检票口走。
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英子看着周也的背影,又看看泪流满面的红梅和钰姐。她对红梅说:“妈,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还有小年。”
她抱了抱红梅。红梅抱得很紧,身体微微发抖。英子能感觉到母亲眼泪的湿热,渗透了她肩头的布料。
松开红梅,英子看向常松。常松抱着小年,站在那里,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期待,还有点不好意思。英子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一米七的个子,亭亭玉立。他是继父,有些亲近的动作,他得注意分寸。
英子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常叔,”她笑了笑,“咱俩抱一个吧?我妈我弟,就交给你啦。”
常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有点局促的笑。“好,好。”
他腾出一只手,抱了抱英子。很轻,很快就想松开。
但英子没松。她反而伸出双臂,结结实实地回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抱得很紧。
她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那里是成年男人的汗味与淡淡的烟草味。而从他怀抱的方向,隐隐传来小年身上那温热的、挥之不去的奶香。
常松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英子的背。“傻丫头,”他声音有点哑,“放心吧。我会在家把你妈给照顾好的,还有你弟。你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没有钱了就讲,啊?”
“常叔!”英子抬起头,看向常松。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认真。
常松笑了。那笑是温和的,带着长辈的慈爱。他点点头,说:“谢什么,傻丫头!”
这声“谢谢”,像一把精致的钥匙,客气地打开了一扇门,又客气地关上了。它确认了彼此的位置:他是被感谢的施与者,而非被依赖的拥有者。亲情里,有时“谢谢”比“讨厌”更伤人,因为它丈量出了无法逾越的礼貌距离。
他笑着应承,心里却是一片大雪茫茫。说到底继父的身份,像一件借来的大衣,看着体面,却始终不合身,也暖不了自己的骨头。他站在血缘的玻璃门外,呵气成霜,看着门内母女相拥的暖热画面,知道自己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感谢”,却无法理直气壮“被需要”的客人。
广播又在催了。
英子拎起箱子,背好背包,又朝王强、朝周也的家人挥了挥手,转身往检票口跑去。她的马尾在脑后甩动,白色的t恤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很显眼。
王强追了两步,大声喊:“英子姐!也哥!寒假见!”
周也在检票口里面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火车汽笛长鸣,悠远,带着金属的震颤。
常松站在原地,看着检票口的方向。红梅站在他旁边,抱着小年,还在哭。
钰姐已经不哭了。她擦干眼泪,戴上墨镜,走过来,站在红梅旁边。
“红梅,”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别哭了。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就放心吧。”
红梅点头,但眼泪还在流。
常松搂住红梅的肩膀,搂得很紧。他看着远处,火车已经开动了,慢慢地,加速,然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松了口气。心里那块石头,随着火车开动,才慢慢落了地:小丫头,总算是去上学了。
王强还在那儿站着,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挥手。挥了很久,直到手酸了,才放下。
他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抹掉,但抹不完。
他想,都走了。也哥走了,英子姐走了,军哥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了。
少年的孤独,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起来。它像一只被粗心落下的袜子——明明早晨出门时,同伴们都还成双成对,热热闹闹。可列车一到站,大家就被各自的未来匆匆卷走,奔向不同的远方。只剩他这一只,被遗落在原地这只名为“现在”的空鞋柜里,不知所措,只能等着慢慢积灰。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
中午。幸福面馆只有两桌客人。吊扇在头顶转,扇叶上积了层灰,转起来有轻微的嗡嗡声。
张姐坐在靠门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小碟瓜子。她翘着二郎腿,手指捏着瓜子,咔一声嗑开,舌头一舔,把仁卷进嘴里,壳吐在桌子上。桌子上已经有一小堆瓜子壳了。
老刘在擦桌子。他擦得很慢,一块抹布,在桌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擦完了这张,擦下一张。他的背有点驼,擦桌子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大玲在后厨站着,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把菜刀,在切葱。葱是青葱,很细,她切得很慢,切成均匀的小段。切完了,她把葱段放进碗里,又去剥蒜。
常莹从外面进来。身上套了件红色的短袖,短袖是新的,但穿在她身上有点小,像童装。绷得紧紧的。下面是条黑色的裤子,裤腿挽到小腿。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
她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响了,叮铃一声。
张姐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亮。
“哟!”张姐说,声音很大,“寿县大使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呢!”
常莹翻了个白眼。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走到张姐对面,坐下。
“我哪敢死?”她说,声音比张姐还大,“死了谁来看你唱独角戏?店里没我,是不是冷清得像守寡?”
张姐不生气,反而笑了。她抓起一把瓜子,放在常莹面前。
“来,”她说,“嗑瓜子。说说,寿县有啥新鲜事?”
常莹不客气,抓起瓜子就嗑。她嗑瓜子的方式和张姐不一样,她是用门牙嗑,嗑得很快,咔咔咔,一连嗑好几个,然后一起把仁吐出来。
“能有啥新鲜事?”她说,一边嗑一边说,“还不是那样。我回去给我爸上坟,顺便看看我那三个皮猴子。都挺好的,就是花钱如流水。”
张姐点头,表示理解。
大玲切完葱,走到前厅,站在她们旁边。她看着常莹,看了几秒,然后幽幽地开口。
“莹姐,”她说,声音很平静,“话不能这么说。你不在,张姐骂人都找不着靶子,憋得脸上痘都多长了两颗。这两天火气旺得,她现在站在我旁边,我炒菜都不用开大火了。”
张姐和常莹同时愣住了,齐齐转头瞪向大玲。
张姐:“???”
常莹:“???”
老刘在后厨门口,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赶紧缩回头。
常莹反应过来,嗤笑一声,转向张姐:“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就是欠个人跟你吵!”
张姐把瓜子碟子一推,站起来,双手叉腰:“我欠吵?我看你是皮痒欠收拾!回来就回来,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给谁看啊?干活!”
“干就干!”常莹把袖子一撸,露出晒得黑红的手臂,“让你瞧瞧,啥叫真干活!”
她一眼瞅见厨房门口那一大盆刚和好的面团,用白布盖着,鼓鼓囊囊的。她大步走过去,嘴里嚷嚷:“这面得醒到位!我看看——”
常莹干活向来像野猪进菜园——架势拉得足,结局一塌糊涂。
说着,她弯腰,双手抓住盆沿,用力往上一端!
盆很沉,她低估了。用力过猛,盆是起来了,但重心没稳住,猛地往后一仰!
白布滑落。
那一大盆湿乎乎、沉甸甸、还在发酵的面团,不偏不倚,朝着她自己胸口扣了下去!
“噗叽——”
面团从胸口到肚子,厚厚的一层白。面粉飞扬起来,扑了她一脸,头发上,睫毛上都是。
这一大坨大白面,正好严丝合缝地糊在她胸前,像给她的“事业线”做了个即时石膏模型——只可惜,取样结果是令人绝望的A罩杯。
时间静止了。
两桌客人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
只有面粉的微粒,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地、无声地飘浮着。
老刘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大玲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滴水的碗。
常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一大坨缓缓下滑的面团,懵了。
张姐先是一愣,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惊天动地的狂笑爆发出来。张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常莹!常莹啊——!”她一边笑一边喘,“你这是想不开啊!你要死,你也别死在店里呀?!你这……你这身‘面妆’,可真够别致的!能上锅蒸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