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跪着的男人(终)

    三个男孩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杜凯。他穿了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军绿色的长裤,裤腿卷到小腿。肩上斜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带勒进肩膀的肉里。他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眼神里有种不服气的劲。

    后面是杜鑫。又壮了,胳膊上的肌肉把跨栏背心撑得紧绷绷的。他扛着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用麻绳扎着口。走路时脚步很重,水泥地上扬起细小的灰尘。他脸上都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最后是杜森,胖,圆脸,眼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他背了个双肩包,包带勒进肉里。手里还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煮熟的鸡蛋,用塑料袋包着。他脸上汗津津的,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妈!”杜鑫先喊了一声,声音洪亮。

    常莹赶紧招手:“这边!快点!”

    妈。”杜凯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妈!”杜鑫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抹了把汗,“热死了!”

    “妈……”杜森喘着气,把网兜放下,一屁股坐在蛇皮袋上。

    常莹上下打量他们,眉头皱起来:“都给我精神点!蔫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这次是来给你们英子妹妹镇场子的!你舅给我们钱,帮我们盖房子,这次家里遇到事了,你舅又不在家,你们这三个外甥,一定要中用一点!”

    杜凯的眉毛扬了一下:“英子妹妹怎么了?那丫头不是挺傲的吗?需要我们给镇什么场子?”

    他想起过年时来,英子那副冷淡的样子,心里有点别扭。

    少年人的记仇像裤裆里的痱子,不痒不记得,一痒就挠心。英子当时那点城里姑娘的疏离,此刻被母亲镇场子的命令一激,全化成了他胸口一股想证明点什么、想扳回一城的躁动。

    “我还以为我舅让我们来的呢。”杜凯又说,“我把老二老三都带来了。”

    常莹一巴掌拍在杜凯背上:“你哪那么多废话?不该问的不要问!以后就在面馆里,给我看家护院!”

    杜鑫咧咧嘴:“妈,你让我们来干嘛?这么热的天。舅妈又不欢迎我们。我们上次过年来拉那个熊样,阴阳脸。又让我们睡厕所,又让我们睡厨房的。”

    杜森在旁边点头,傻呵呵地笑:“二哥说的对。但是舅妈做饭挺好吃的。”

    常莹瞪了杜森一眼,拿起小红旗敲了一下他的头:“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转回头,看着杜鑫:“你舅妈阴阳脸,你不要管她。我们又不是奔着她,我们是奔着你舅!我要不是看在你舅的面子上,我能来这帮她服侍你小年弟吗?我能来帮她面馆打工吗?她的面馆讲的好听是她的,这不实际上不还是你舅的吗?”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们是一家人,知道吗?不要去说这样的话。你舅妈阴阳脸,你不要理她。你妈我不跟她一般见识。”

    她嘴里的一家人,就像夜市卖的劣质胶水——需要时使劲粘,粘上了甩不掉,真用力扯,连皮带肉。此刻,她正把这胶水往三个儿子手心里塞,要他们去粘合一个她自己也未必能说清的家。

    三个男孩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常莹挥挥手:“走走走!赶快走!热死了!”

    她拎起地上的网兜,杜鑫重新扛起蛇皮袋,杜森背好双肩包,杜凯把军绿包往上提了提。

    四个人,一前三后,往舜耕小街走。

    常莹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盘算:到了店里,先让三个小子把行李放好,然后让他们在门口站着,吓唬吓唬那个疯女人。晚上怎么睡?店里打地铺吧。反正夏天,地上铺个凉席就行。明天再去买点菜,给红梅做顿好的。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奶娃娃,不容易。

    此刻,一套完整的亲情保卫战作战方案在她脑中成形。她这辈子没指挥过千军万马,但使唤三个愣头青儿子,那还不是手拿把掐?想到这,她胸中那股被生活磋磨已久的憋闷,竟意外地转化成一种类似‘老娘也有人马了’的、粗粝的底气。腰杆不自觉地挺直,汗湿的碎花衬衫在热风里一鼓一吸,真像面寒酸的战旗。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儿子。

    杜凯瘦,但个子高,往那一站,有气势。杜鑫壮,力气大,吓唬人管用。杜森虽然憨,但听话。

    常莹心里踏实了些。

    有这三个小子在,看谁还敢来闹事。

    傍晚,舜耕小街的路灯亮了。

    面馆里开了灯,日光灯管发出青白的光。吊扇还在转,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英子回来了。她换了件浅蓝色的短袖,白色的短裤,头发扎成马尾。她站在柜台边,给小年冲奶粉。奶粉罐打开,舀了三勺,倒进奶瓶。热水,凉白开,试水温。动作熟练。

    小年在婴儿推车里,睁着眼睛,小手小脚乱动,嘴里咿咿呀呀。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她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的眼睛看着门外,手里拿着账本,但一页也没翻。

    店里比中午好些,上了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年轻人,低头吃面,不说话。另一桌是三个中年男人,喝着啤酒,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往门外瞟一眼。

    常莹的三个儿子,单独坐了一张桌子。杜凯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门外。杜鑫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像是睡着了。杜森坐得端正,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喝水。

    张姐在端面。红色短袖后背湿了一片。她把两碗面端到年轻人那桌,放下,转身时瞥了一眼常莹的儿子们,没说话。

    大玲在后厨。她今天话特别少。切菜,下面,捞面,动作机械。她的耳朵竖着,听前面的动静。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她怕那女人再来,怕那女人说出什么,怕红梅怀疑她。

    常莹系着围裙,在店里走来走去。围裙是碎花的,系在她瘦削的身上,显得有点滑稽。她一会儿去擦擦桌子,一会儿去收拾碗筷,一会儿又凑到红梅跟前,小声说句什么。

    红梅大多数时候不理她。

    常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忙活。

    红梅放下账本,看向常莹:“常莹,你过来。”

    常莹立刻走过去,脸上堆着笑:“咋了?”

    “这又没什么事。你让三个儿子来干嘛?”红梅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这么热的天,家里也没地方住。主要是也不方便呀。

    常莹脸上的笑收了收:“什么没啥事?我弟又不在家。外面那个疯女人闹两天了,万一欺负你跟英子呢?”

    她顿了顿,声音硬起来:“欺负你们,就算了,我也管不上。我也没本事管。万一欺负我侄子小年呢?他这么小,一点点小婴儿。他三个表哥来保护表弟,怎么了?”

    红梅看着她,没说话。

    常莹继续说,语速很快:“晚上三个皮猴子哪里都可以睡。店里也可以睡,回家睡客厅也行。铺盖卷不都带来了吗?往地下一铺可以了。”

    红梅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她说,“你安排吧。”

    常莹心里松了一下,刚想再说点什么,外面又传来声音。

    女人的哭声,嘶哑,破碎:

    “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我千刀万剐……我……我去到淮河投河自尽……小英,你必须要救救你弟弟,他才16岁呀……你必须要救救他呀……不能不救呀……”

    张姐正在给那桌中年男人倒茶,听到声音,手里的茶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

    “妈的!”张姐骂了一句,转身就往门口冲。

    常莹也听见了。她眉毛一竖,朝三个儿子喊道:“老大,老二,老三!快去!给我揍她一顿!”

    她那气势,不像派儿子去解决纠纷,倒像戏台上班主催着武行上台救场——角儿唱砸了,赶紧上去翻俩跟头,把观众的喝彩抢回来!至于这跟头翻得合不合剧情,会不会摔着,那就不是班主考虑的事了。

    杜凯站起来。杜鑫和杜森也跟着站起来。

    三个男孩走出去。门开了,热浪涌进来,混着女人嘶哑的哭声。

    杜凯走在最前面。他走到女人面前,停下。女人还跪着,抬头看他,眼睛里都是血丝。

    “你,”杜凯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冷,“在这里闹什么?”

    女人抖了一下:“我……我找我闺女……”

    “你闺女不在这里。”杜凯说,“你再闹,别怪我跟我两个兄弟给你难看。”

    杜鑫上前一步。他个子高,又壮,往那一站,像堵墙。他瞪着女人,没说话,但拳头攥紧了。

    杜森站在最后面,有点慌,但努力挺起胸脯。

    女人看着这三个男孩,看着他们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她忽然害怕了。

    “我……我就是想救我儿子……”她哭起来,语无伦次,“我儿子才十六岁啊……求求你们……”

    “你儿子生病,去找医生。”杜凯打断她,“在这里跪着有什么用?你跪死在这里,你儿子病就好了?”

    女人被问住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杜凯蹲下来,平视着她:

    “我表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舅妈脾气好,但不代表我们脾气好。我今天要动手打你了,你就算能活,你也是残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