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骨肉相连(续)

    常莹坐在大娘旁边,然后三个男孩挤着坐下——杜凯绷着脸,紧挨着母亲,像是要守住什么防线;杜鑫眼睛早就盯住了那盘红烧排骨,一屁股就坐在了离它最近的位子上;杜森则抱着碗,被两个哥哥不经意地挤到了桌子拐角,显得有些局促。

    英子坐在常松旁边,正好与这三个表哥相对。

    小年在卧室摇篮里。

    桌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大娘先站起来,端起酒杯。

    “来,”她说,眼睛湿湿的,“第一杯,祝红梅身体早日康复!祝小年健康长大!”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起酒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

    坐下来后,大娘给红梅打汤,常莹给红梅盛饭。

    “红梅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这个鱼有营养。”

    红梅说:“我自己来,你们吃。”

    杜鑫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杜凯踢他一脚。

    杜鑫瞪他:“干嘛?”

    杜凯使了个眼色,让他注意吃相。

    杜鑫撇撇嘴,但还是放慢了速度。

    半大小子吃饭就像蝗虫过境——所到之处,片甲不留。

    常松站起来,端起酒杯。

    “今天过年,咱们一家人团聚。我先敬红梅。”

    他看着红梅。

    “老婆,谢谢你给我生个儿子,你辛苦了。我以前做的事不好,你不要往心里去,我以后会改的。”

    他仰头,把一杯白酒全喝了。

    喝得太急,呛到了,咳嗽起来。

    红梅看着他,没说话。

    一杯白酒下肚,烧的是喉咙,冷的是心。中年男人的道歉就像这过年酒——闻着烈,喝着辣,过后只剩空瓶子。女人收下瓶子不是原谅,是懒得再计较里面装过多少次的言不由衷。

    常松又倒了一杯,对着英子。

    “英子,”他说,“这些天辛苦你了,照顾弟弟,照顾妈妈。这马上就要开学了,你就歇歇,跟同学出去玩玩,在家复复习。家里的活,叔来干。”

    英子站起来,端起可乐杯。

    “叔,”她说,“没事。都是为了这个家。”

    她停了一下,又说:

    “只要你对我妈、我弟好,就行了。”

    这个家,曾经是她风雨飘摇世界里唯一靠得住的岸。如今岸还在,水却浑了。她不再奢求风平浪静,只愿自己能快快长大,长成一艘坚固的船,载着妈妈,去寻一片真正安宁的海。

    常莹在旁边笑,笑得很大声:

    “瞧这傻丫头,说的什么傻话?是他亲生的儿子,不对他好对谁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

    红梅脸上的笑没了。

    大娘在桌下踢常莹的脚。

    常莹闭嘴,低下头。

    英子像是没听见,坐下,夹了一根芥兰,慢慢吃。

    人长大了才明白: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泪,只能往心里流。不是不想依靠,而是看透了——这世上所有的屋檐,都可能漏雨。与其等人修葺,不如自己学会在雨中跳舞。

    常松干笑了两声,那笑声空洞洞地落在碗碟之间:“吃菜,吃菜!都吃,都吃!”

    三个男孩吃得快,筷子不停。杜凯夹了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杜鑫舀了一大勺虾,堆在碗里。杜森埋头扒饭。

    英子小口吃着,偶尔给红梅夹菜。

    窗外,街道上挂满了灯笼。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窗口透出黄光。远处有放烟花的,咻——砰!炸开,红的绿的,散在夜空里。炮仗声噼里啪啦,这里一串,那里一串。

    屋里,酒过三巡。

    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菜下去一半。

    “咚咚咚!”

    常莹说:“这是谁呀?大过年的敲门。”

    英子说:“肯定是我的三个朋友。”

    她去开门。

    门一开,张军、王强、周也站在门口。每个人都骑个自行车,车篮里装着烟花,还有炮。

    王强说:“我们先拜年,拜好年之后我们再去放炮。”

    周也问:“你是想拜年还是想讨压岁钱啊?”

    王强嘿嘿一笑:“那当然是……都要啦!”

    三个人一股脑进来了。

    “梅姨,常叔,过年好,我们来领红包啦!”

    红梅笑了:“来了来了,红包早准备好了。”

    常松站起来去拿红包。

    这时,卧室里小年哭了。

    红梅想起身去哄。

    常莹说:“你起来不方便。我去。”

    她进了卧室。

    小年在摇篮里哭,小手小脚乱蹬。

    常莹抱起他,轻轻拍。

    “哦哦哦,不哭啦,我的宝贝,不哭啦,姑姑来啦。”

    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小年在她怀里渐渐止了哭,黑亮的眼睛望着这个陌生的姑姑。

    常莹看着这孩子纯净的黑眼睛,心里那点坚硬的怨气,不知怎的,竟被这毫无杂质的目光冲开了一丝缝隙,软了一下。手无意碰到包被,感觉到里面有个硬东西。

    她掀开包被一角。

    里面有一个红布包,刺绣的,红缎子面,绣着金色的“福”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她认得这手工。

    是她妈做的。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发出小猫般的哼唧,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温热。这股暖意隔着襁褓传过来,却让常莹如遭雷击——原来人心可以这样,一边搂着滚烫的新生命,一边沉进冰窖里。

    我妈……我亲妈……

    天天跟我哭穷,说手紧,说三个外孙是填不满的窟窿。我月月省吃俭用还要给她生活费,她接过去时叹气,说“也就够买点油盐”。

    原来, 她不是没有钱。她是没有给我的钱。她所有的“有”,都得攒着,留给这个姓常的小毛孩。

    这世道,原来是这样算账的。

    那红包的缎面,冰凉滑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穿了她的心。

    这一刻,她不是母亲,不是姐姐,只是一个被亲情血脉彻底抛弃的孤儿。

    原来在母爱的天平上,女儿流再多的汗,也抵不过儿媳肚皮里那个冠以父姓的“根”。她半生的辛劳与付出,在传宗接代面前,轻贱如尘土。

    重男轻女是祖传的妇科病,病根在奶奶那辈,发作在妈妈身上,疼痛全由女儿承担。

    委屈冲垮了她的理智。她抱着孩子的胳膊在抖,不是气的,是冷的,是从骨缝里透出来的,被至亲背叛的寒意。

    女人的世界,有时候就是一个连环的亏欠,母亲欠女儿,女儿又将成为母亲,继续这宿命般的债。

    除夕夜的万家灯火,每一盏下面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我们围坐一桌,吞咽下名为“团圆”的筵席,消化着各自心头的风雪。

    旧年所有的爱恨痴缠,都在零点钟声里被赦免或封存。

    然后,在崭新的红纸上,继续书写那逃不开也舍不掉的,人间烟火,骨肉相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