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猪尿泡篮球

    两个月后。

    清晨六点,李红梅的闹钟还没响,县城锅炉房的第一声汽笛撕开夜幕时,英子已经睁开了眼。

    床头的电子表显示5:47,这是她在老家养成的习惯,那时要赶在蒲大柱醒前喂猪。后来猪被养父卖了,也还依然保持这个早起的习惯。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吵醒母亲。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像块洗褪色的蓝布。

    她踮着脚去厨房,从碗柜里拿出昨晚剩的半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泡进热水里,一半用纸包好塞进书包,那是她的午饭。

    馒头泡软了,浮在碗里,像块小小的云。英子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听见身后一声——

    妈?你醒了?

    李红梅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她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今天怎么又起这么早?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英子咧嘴笑了:齐老师说,早读背课文记得牢。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英子的头发比刚来县城时长了不少,扎成马尾后,终于不再像个小刺猬。

    李红梅的手指穿过那些细软的发丝,忽的想起老家院子里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可现在,她的蒲公英要扎根了。

    英子坐在教室第三排,这是齐老师特意给她调的位置,离黑板近,看得清。

    前排的小胖转过头,鼻尖上还沾着墨水:英子,数学作业借我抄抄!

    英子把本子递过去,小胖一笑,从抽屉里摸出个煮鸡蛋塞给她:我妈煮的,还热着呢。

    鸡蛋壳上粘着一根棕色的鸡毛,英子捏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哄笑。

    “嘿嘿嘿嘿”

    周也!你又欺负人!班长张丽拍桌子站起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被叫做周也的男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校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手里捏着只橡皮虫,正往前排女生的衣领里丢。

    关你屁事?他挑眉,嘴角挂着抹痞笑,她都没吭声,你急什么?

    张丽气得脸通红:你、你无耻!

    周也了一声,转头瞥见英子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他眯起眼,乡巴佬。

    “哈哈哈哈”

    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嗤笑,但立刻被咳嗽声掩盖。

    英子看见学习委员顾诗雨低头假装记笔记,可钢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个墨团,这个总考第一的女生,上周还偷偷借她的修正带。

    英子没躲,反而直视回去:你妈没教过你做人要有礼貌吗?

    周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转学生敢顶嘴。

    你说什么?他慢慢站起来,身高优势让影子完全罩住英子。

    英子仰着头,眼神清澈得像井水:我说——她一字一顿,你、没、教、养。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周也的脸地黑了。他猛地抬手——

    周也!齐老师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办公室,现在!

    周也的手僵在半空,最后狠狠瞪了英子一眼。

    “砰!”

    摔门而去。

    英子坐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小胖偷偷戳她:你完了,周也他平时可凶了!

    英子没吭声,只是把那个还温热的鸡蛋握得更紧了。

    原来城里人的优越感,和乡下人的拳头一样,都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缝纫机的声像暴雨,李红梅的手指在布料间穿梭,快得几乎看不清。

    红梅!工友张姐凑过来,身上带着股葱油饼的香味,中午一起吃?我带了腌萝卜,特下饭!

    李红梅点点头,视线却没离开针脚。这件衬衫的领子要赶下午交货,她不能出错。

    呦!挺认真嘛?一道尖利的女声插进来。

    四川来的女工刘艳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指甲油鲜红得像刚蘸了血。她是车间主任的,全厂都知道他俩那点破事。

    有些人啊,刘艳故意提高音量,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以为能爬男人的床......

    李红梅的针尖顿了顿,又继续。

    张姐地摔了剪刀:刘艳!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护上了?刘艳冷笑,也是,物以类聚嘛,破鞋当然帮破鞋......

    李红梅猛的站起来。

    她比刘艳高半个头,常年劳作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刘艳下意识后退半步,高跟鞋崴了一下。

    你、你想干嘛?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

    刘艳尖叫着闭眼。

    ——李红梅只是摘掉了她肩膀上的线头。

    李红梅轻声说,沾上了。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刘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张姐憋着笑,凑到李红梅耳边:高,实在是高!

    李红梅摇摇头,坐回去继续缝衬衫。

    她不怕刘艳,但她怕丢工作。英子的学费、房租、饭钱......都系在这根细细的线上。

    穷人的骨气是奢侈品,她买不起。

    英子背着书包往家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小卖部时,她摸了摸兜里的五毛钱,是昨天帮张丽值日挣的。

    阿姨,我要一根棒棒糖。

    玻璃柜台后的女人头也不抬:哪种?

    最便宜的。

    女人撇撇嘴,扔过来一根橘子味的。糖纸已经有点褪色,估计是陈货。

    英子小心地剥开,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她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喂,乡巴佬!

    英子转头,周也靠在电线杆上,校服搭在肩头,手里转着个篮球。

    你跟着我干嘛?英子警惕地问。

    周也嗤笑:谁跟着你了?这是我回家的路。

    英子这才发现,他们居然同路。

    周也瞥见她手里的糖,挑眉:就吃这个?我家狗都不吃。

    英子把糖纸攥紧:关你屁事。

    啧,脾气不小。周也突然凑近,你知道我是谁吗?

    英子后退半步:知道,没教养的周也。

    周也愣了一秒,突然大笑:有意思!他一把抢过英子手里的糖,这样吧,你道个歉,我就还你。

    英子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就走。

    周也喊,你的糖!

    赏你了。英子头也不回,毕竟你家狗都不吃,挺配你的。

    周也站在原地,半晌,突然笑了。他低头看看那根廉价的棒棒糖,鬼使神差地塞进了自己嘴里。

    真他妈甜。

    红梅啊,钰姐敲开门,手里端着盘红烧肉,我炖多了,你们尝尝。

    肉香瞬间充满狭小的房间。英子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太贵重了......李红梅手足无措。

    钰姐摆摆手:客气啥?我儿子又不爱吃。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瞥见英子的作业本,哎哟,这字写得真工整!

    英子不好意思地低头:一般吧......

    好好学!钰姐摸摸她的头,将来考大学,离开这破地方。

    李红梅的眼眶红了……

    钰姐走后,英子小声问:妈,钰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李红梅看着那盘油光发亮的红烧肉,轻声道:有些人给钱,有些人给尊严......你钰阿姨给的是后者。

    尊严不是施舍,是明明可以俯视,却选择平视的姿态。

    刘艳变本加厉,故意把李红梅做好的衬衫弄皱,还向主任打小报告说她偷懒。

    李红梅!主任拍桌子,这个月第三次了!再这样扣工资!

    李红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下班时,张姐偷偷塞给她一个小布包:红梅,这是我老家带来的花椒,主任老婆最爱这个......

    李红梅摇头:不用。

    傻妹子!张姐急了,这世道,光硬气没用!

    第二天李红梅站在流水线最末端,腰上系着灰扑扑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常年劳作晒黑的小臂。

    搬货、封箱、贴标签,全是力气活。车间里没风扇,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在下巴尖儿上悬了一会儿,砸在纸箱上。

    红梅,歇会儿吧。张姐递过来一个掉漆的搪瓷缸,里面飘着两片劣质茶叶,这鬼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

    李红梅接过缸子,水太烫,她只能小口抿。热气糊在脸上,像挨了一记软绵绵的耳光。

    远处传来高跟鞋的声。刘艳扭着腰又走过来,手里捏着张单子:李红梅!这批货标签贴错了!主任让你返工!

    李红梅放下缸子,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单子一看。

    这不是我贴的。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刘艳的红嘴唇一撇:哟,还狡辩?她指甲敲在纸箱上,看看!日期打成1994年了!

    张姐凑过来:哎哟,这明显是打印机卡墨了嘛!你看这字底下还带着道痕......

    关你屁事!刘艳瞪眼,李红梅,今晚不返工完别想下班!

    车间里嗡嗡的议论声停了,几十双眼睛偷偷往这边瞄。李红梅的耳根发烫,但她没低头,只是慢慢折好那张单子:行,我重贴。

    刘艳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时故意撞翻李红梅的搪瓷缸。热水泼了一地,茶叶粘在鞋面上,像几具绿色的尸体。

    张姐气得直哆嗦:这骚浪货......

    李红梅蹲下去捡缸子,把手上裂了道缝,这是英子去年用捡瓶子的钱给她买的生日礼物。

    没事。她用手指抹掉缸子上的灰,没坏,还能用

    穷人练就的豁达,像补丁摞补丁的衣裳,遮不住穷,但好歹能挡点风。

    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跳皮筋。英子坐在双杠上晃着腿,看小胖被周也虐得满地找牙。

    传球啊傻逼!周也吼了一嗓子,胳膊上的肌肉线条随着运球动作绷紧。他三步上篮,球砸进筐里,震得篮板直晃。

    牛逼!几个男生起哄。

    周也撩起衣摆擦汗,露出一截腹肌。远处几个女生红着脸窃窃私语,英子撇撇嘴——骚包。

    周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双杠下,下来单挑?

    英子眯起眼:赌什么?

    周也一愣:你还敢赌?

    怕了?哧溜滑下双杠,运动鞋扬起一小撮土,输的人帮对方写一周作业。

    围观群众地炸开。周也的跟班王强凑过来:也哥,这丫头片子挑衅你呢!

    周也盯着英子晒得发红的脸蛋,突然笑了:行啊,输了别哭。

    十个球定胜负。英子先开球。

    她运球的姿势很怪,像在拍南瓜,这是她在老家用猪尿泡练出来的野路子。周也刚开始还懒洋洋地防守,直到英子一个假动作晃过他,地投进第一球。

    我操?周也懵了。

    场边爆发出欢呼。小胖激动得把矿泉水瓶捏爆了:英子牛逼!

    接下来的比赛成了喜剧。周也死活防不住英子的南瓜式运球,反而自己绊了自己一跤,膝盖擦破皮。英子趁机连进三球,比分4:0。

    你......周也撑着膝盖喘气,你这什么邪门打法?

    英子把球夹在腋下:蒲式篮球,专治装逼犯。

    最后比分定格在6:4。英子赢得很不光彩,最后一球她是用头顶进去的。

    周也瘫坐在地上,校服后背全湿了。英子蹲在他面前,影子盖住他的脸:作业本明天给我。

    ......靠。

    英子转身要走,突然被拽住手腕。周也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很烫。

    你爸教的?他问。

    英子的笑容僵了一下:我没爸。

    周也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扔给她:接着!

    英子手忙脚乱接住,是瓶橘子味汽水,塑料瓶的,瓶身上凝着水珠。

    输家的贡品。周也站起来拍拍土,明天......作业本给我。

    他转身走开时,英子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音像店在放《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英子捏扁汽水瓶,地投进垃圾桶——没中。

    生活像这歪斜的垃圾桶,十次有九次接不住你的努力,可总得再扔一次。

    瓶子滚到墙角,旁边有一群蚂蚁,这让英子想起老家灶台边的蚁群,它们总能把米粒搬进人类够不到的缝隙。

    其实这世上,最卑微的生命都懂:不是所有努力都有结果,但活着,就得继续爬……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