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个人有个人的苦要吃
青禾在上一世是个卑微的小牛马。
博士在读的时候怕毕不了业,天天看导师脸色。导师心情好了,论文批注就温和些。导师心情不好,三万字打回去重写,她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三点,对着满屏数据眼睛发酸,也不敢抱怨一句。
后来进了医院,怕达不成绩效,看科主任脸色。科主任笑一笑,当月奖金就稳了。科主任皱眉头,她连请年假都不敢递条子。
再后来穿越到清朝,成了别人的奴才,更是看四面八方的脸色:主子的、管事嫲嫲的、同僚下人的,谁的脸色都得接着,谁的脾气都得受着。
活了两辈子,别的本事不敢说,看人脸色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胤禛一掀帘子进来,青禾就察觉了不对。
他面上还是那副沉静的模样,脚步也稳当,解斗篷的动作也不急不躁。但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三分,嘴角抿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也绷着。
青禾靠在床头把小格格往怀里拢了拢。她方才刚喂完奶,孩子还没睡实,小手攥着她衣襟上的系带不放,小嘴微微翕动着,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细的哼唧。青禾一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顺嗝,一边抬头看了胤禛一眼。
她没有问“王爷怎么了”。
她还没有白痴到以为自己能理解天龙人的高级烦恼。胤禛的烦心事,无非是朝堂、皇位、兄弟们、永和宫......这些事哪一个拿出来,都不是她能置喙的。
她也不想玛丽苏地做什么解语花,温柔小意地凑上去说些“王爷辛苦了”“王爷别太操劳”之类的废话。一个亲王深夜撇下王府的元宵家宴跑到外宅来,显然不是来听这些的。
她只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一如往常地往床头靠了靠,把靠枕垫得更舒服些,然后语气平平地开了口:“今儿元宵,厨房里做了一堆点心,甜的咸的都有。王爷外头吃了没?要是没吃,我让嫲嫲摆上来。”
胤禛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小格格的脸蛋。孩子正迷糊着,被他微凉的手指一碰,皱着小眉头哼了一声,脑袋往青禾怀里拱了拱。胤禛收回手,声音低沉:“没吃。”
青禾便转头吩咐蘅芜:“去厨房传点心,先速速拣几样热乎的来。再烫一壶杏仁茶,少放糖。”
蘅芜应声去了。青禾一边拍着孩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的琐事:“吴嫂子今儿做了酒酿圆子,说是南边的做法,糯米粉现搓的,比北派的元宵小巧。中午我尝了一碗,桂花的,甜是甜了点,但酒酿发得好,酸味足,刚好压住了甜。宋妈妈不服气,晚上又端了一碗什锦元宵来,黑芝麻馅的,说是按着宫里膳房的方子做的,猪油揉的馅。我还没尝,吃不下了,留着给嫲嫲们分了。”
胤禛听着,没说什么,但眉心那道竖纹似乎浅了一点。
帘子一动,蘅芜端着托盘进来。大嫲嫲跟在后头,亲自端了一只填漆食盒,一层一层打开,在床边的小几上摆开。
第一碟是酒酿桂花圆子。白瓷碗里盛着,圆子只有拇指盖大小,糯米粉现搓的,煮得晶莹剔透,浮在米白色的酒酿汤里,上头撒了一层金黄色的干桂花,热气一蒸,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第二碟是枣泥酥皮点心。酥皮擀得极薄,一层一层叠着,烤得金黄酥脆,轻轻一碰就掉渣。里头的枣泥馅是用山东乐陵的小枣炒的,去了皮去了核,只留最细的枣肉,甜而不腻。
第三碟是琥珀核桃仁。核桃仁裹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衣,炸得恰到好处,咬下去又酥又脆,甜中带一丝微苦,正好中和了糖的甜腻。
第四碟是一小笼蒸饺。饺子皮擀得薄如纸,透出里头粉红色的虾肉馅,每个都只有铜钱大小,捏成元宝形,码在蒸笼里垫着的碧绿荷叶上。
第五碟是一小盘酱牛肉,切得飞薄,肉筋分明,蘸一点蒜泥酱油,咸香可口。
末了,大嫲嫲又亲自端上一壶热腾腾的杏仁茶。杏仁是现磨的,滤得细细的,煮的时候加了少许糯米浆,质地浓滑如奶,面上没有浮油。只放了极少的糖,喝起来是杏仁本身的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坚果香。
青禾看着这一桌子点心,很是满意。
本来嘛,月子中心最不缺的就是流水式的各色吃食。哺乳期的女人饿起来没什么规律,半夜都能饿醒,厨房里灶上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熄火,蒸笼里永远热着几样点心,砂锅里永远煨着汤。
她这些天被大嫲嫲和两个厨娘轮流投喂,一天少说吃五六顿,脸上的肉都横了。
胤禛净了手,先夹了一只蒸饺。饺子入口,他微微顿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馅儿调得这么鲜。
这是青禾交代的做法,虾肉要用新鲜的河虾现剥,剁成泥搅上劲,只放了盐和少许姜汁,别的佐料一概没放,吃的就是虾本身的甜味。
他吃完一只,又夹了一只。
青禾看在眼里,也不点破,继续絮叨她的:“今儿上午孙太医来请脉,说小格格长了二两。这才几天功夫,就长二两。嫲嫲说照这个势头,满月的时候能胖一圈。奶娘说我奶水养人,我瞧着是奶娘们喂得好,夜里都是她们在带,我不过白天抱过来喂两回。”
“欸,对了,采薇今儿托人送了元宵来。是她自己做的,红豆馅的,说是她娘教的方子。我让厨房热两个来王爷尝尝?味道不比宋妈妈做的差。她说正月十六就回宅子住,铺子里的事交给底下人,过来陪我几天。”
“还有周安——就是赵木根的徒弟,王爷还记得么?他好像有意于采薇,我前阵拖他给采薇置办一处宅子,他倒是上心得不行,前两天来回话,说是有一处两进的院子,价钱合适格局也合适,就是房顶要修葺。我说等出了月子我去看,他倒比我还急,说再等等就被别人买走了。”
她说的都是琐事。宅子里的事,铺子里的事,孩子的事,采薇的事。没有一件是重要的,没有一件值得一个亲王费心去听。但胤禛听着,一口一口吃着桌上的点心,端着杏仁茶慢慢喝着,方才进门时绷得紧紧的下颌线不知不觉间松了下来。
青禾一面说,一面悄悄观察他。他吃了三只蒸饺,两块枣泥酥,半碟琥珀核桃仁,酒酿圆子吃了一碗,杏仁茶喝了两盏。酱牛肉倒是一筷子没动。
他其实很喜欢吃甜的。
这是青禾和他一起南下杭州时就发现的秘密,青禾当时心里暗暗好笑。堂堂雍亲王,面上冷得像一块铁板,私下里居然嗜甜。这个秘密她谁也没说过,只是后来偶尔给他准备点心时会多备一两样甜的:枣泥糕、桂花藕粉、芝麻糖、杏仁酪,不拘是什么。
每次胤禛都没说什么,但走的时候碟子总是空的。
今夜这些点心一大半是甜的。酒酿圆子是甜的,枣泥酥是甜的,琥珀核桃仁是甜的,杏仁茶也是甜的。咸的只有蒸饺和酱牛肉,而蒸饺的虾肉馅本身就带甜味。
吃了个八分饱,胤禛的气也顺了一大半。
他轻轻靠在椅背上,紧绷了一整天的脊背终于松了几分。青禾见他松快了,自己也松快下来。她把睡着的小格格轻轻放进摇床,掖好小被子,又拿起床头那本翻了一半的游记,随手搁在枕边。
“吴嫂子明儿要做荠菜馄饨。冯嫲嫲说荠菜这时节难找,吴嫂子特意托了熟人从南边捎来的,用水灵灵的木匣子装着,一路上用冰镇着,到了京城还鲜嫩着。明儿包好了,给王爷留一碗。”
胤禛没应声,只是把茶盏放回桌上,伸手握住青禾搭在被子上的一只手。他的手比她的粗粝得多,指节分明,掌心的茧子磨着她的指腹,带着微微的暖意。握了片刻,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两下,然后松开。
“歇着吧。”他站起来,“不必管外头的事。”
青禾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门,帘子在身后落下。
外头院子里隐约传来苏培盛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接着是脚步声、马蹄声,越来越远。宅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摇床里小格格均匀的呼吸声。青禾靠在床头,重新拿起那本游记,翻了两页却看不进去。
她心里有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胤禛对她好是事实。但他是雍亲王,未来是皇帝,他有他的江山、朝堂、后宫、皇子皇女,有无数她理解不了也触碰不到的烦恼和责任。她不想做那种以为自己能拯救全世界的穿越女,那是笑话。
她只能在他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给他一碗热的甜的点心,说一些不用费脑子的话,让他安安静静地歇一口气。
其余的,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的正院里,福晋乌拉那拉氏还坐在膳桌前。
菜已经凉透了。
水晶肘子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琥珀核桃仁的糖衣变硬了,粘在碟子底上抠都抠不下来。燕窝鸡丝汤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不再冒热气。那碗桂圆红枣元宵还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边,元宵吸饱了汤水,已经有些发胀了。
福晋依旧端端正正坐着,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姿势和胤禛进门时一模一样,分毫未变。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怒气,也没有委屈,只是静静地坐着。
身后的嫲嫲不敢出声。屋里的丫鬟们垂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灯笼里的蜡烛已经换过一回,火苗稳稳地燃着,把福晋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又直又长。
过了很久,久到廊下传来打更的声音,福晋才开口:“撤了吧。”
声音冷得碜人,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像冬天的井水,不声不响地漫上来。
丫鬟们赶紧上前撤席,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一个丫鬟手忙脚乱地收那碗元宵,手一滑,白瓷调羹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福晋看了她一眼。
那丫鬟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福晋没有发作,只是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得太久,浑身的骨头像上了一层浆,僵得几乎迈不开腿。她从椅子上起身的那一刻,膝盖咯吱一声响,腰背酸痛得厉害,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身后的嫲嫲赶紧伸手扶住。
她扶着桌沿稳了稳,咬紧牙关,硬撑着站稳了。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她的脸在烛光下看不分明,但嫲嫲伺候了她一辈子,从福晋襁褓里就跟着她,最知道福晋此刻心里翻腾的是什么。
可笑。真是可笑。
她之前还在腹诽年氏看不透,为了一个失宠就要死要活,做侧福晋做到那个份上,丢了年家的脸也丢了自己的体面。她高高在上地想,自己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以身份为盾,以端庄为甲,才是正室的做派,才是乌拉那拉家的教养。
王爷不常来正院又如何?该给的体面给到了就行。情分什么的,她不在乎,也不稀罕。
没想到,王爷就这样打了她的脸。
正月十五的元宵家宴,按规矩王爷必须在福晋房中用膳。这是体统,是规矩,是嫡福晋的脸面,阖府上下都看着呢。可他却连坐都不肯坐,菜都还没动上一筷子,当着她的面转身就走。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一个借口都不屑于找。
他去了哪里?她不用猜也知道。西直门那座宅子,外头的人不知道,府里的人是瞒不住的。王爷这些年在外头养了一个汉女,脱了奴籍抬了镶白旗,如今连孩子都生了。
她从不过问。不问,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不在乎。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不在乎。
可今夜,他连体面都不肯给她留。
一个亲王正月十五撇下福晋去外宅,这件事瞒不住。明天就会传到年氏的耳朵里,传到耿氏、钮祜禄氏的耳朵里,传到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耳朵里。然后会传到哪里?传到别的王府,传到宗室,传到她娘家乌拉那拉家。
她几乎可以想象明天额娘听到消息时的表情。乌拉那拉家的姑奶奶,雍亲王的嫡福晋,在正月十五的晚上被王爷晾在正院里,守着一桌凉透了的菜坐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她就这么端坐了两个时辰,从华灯初上坐到月上中天。身子僵了,腿麻了,膝盖疼得钻心,腰像是要断了。但她不肯动,不肯叫丫鬟来搀,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嫲嫲,”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我要回一趟府里。”
身后的嫲嫲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敢表露,只低声应道:“是。”
福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内室走。每一步都疼,坐得太久,两条腿的筋像是缩成了一团,膝盖弯一下都费力。但她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
王爷今日敢这样轻视她,明日乌拉那拉家的人在外头就会被欺辱。世人皆如此,拜高踩低是惯常的。她在王府十几年,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她端坐正院不动声色,外头便觉得雍亲王嫡福晋地位稳固。她但凡露出一丝软弱,外头的人就会像嗅到血腥味的狼一样围上来。
她不是为自己争宠。情分这种东西,她从来就没指望过。
但她必须是雍亲王府的嫡福晋。不是侧福晋,不是庶福晋,不是外头那些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个位置她得守住,为了乌拉那拉家,再苦再难都得守住。
这是她活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