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死械迷城循轨迹，幽蓝站台现诡光
装卸区的通道异常高大空旷，仿佛巨人的回廊。两侧墙壁上，那些早已熄灭的巨型指示灯和控制面板，如同盲人空洞的眼眶，无声地凝视着下方三个渺小的闯入者。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机油和金属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无数岁月停滞于此的、陈腐的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名的设备，依旧发出低沉、单调、如同垂死巨兽呼吸般的嗡鸣，成为这死寂世界中唯一的背景音。
纪尘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受伤的身体每一次移动都传来清晰的痛楚，但他强迫自己忽略。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阴影，每一处角落。手中的脉冲手枪虽然能量指示只有可怜的一格，但冰冷的金属质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扳手背着影猫紧随其后，沉重的消防斧握在手中，目光同样锐利。他一边警戒，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向通道上方那些纵横交错的管道和天车轨道，试图寻找“蓝线”轨道交通可能存在的标识或线路走向。
按照艾伦星图的粗略标注，“蓝线”的站台应该在装卸区深处，靠近通往星港其他区域的连接廊桥附近。但这座码头区大得超乎想象，通道错综复杂，光线昏暗，加上厚厚的积灰掩盖了大部分标识，寻找站台并非易事。
他们只能沿着主干道，向着装卸区更深处、设备嗡鸣声似乎更清晰的方向前进。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巨大的、锈蚀的龙门吊静止在半空，看到了堆积如山的、覆盖着帆布和灰尘的集装箱货柜，看到了早已停止工作的自动装卸机械臂，如同被冻结在时光中的雕塑。一切，都保持着灾难或遗弃发生前一秒的姿势，只是蒙上了亿万年的尘埃，失去了所有生命的痕迹。
没有怪物，没有异常的声响，甚至连之前那种被窥视的恶意感都减弱了许多。但纪尘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因此减少。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诡异，安静得仿佛整座码头区都在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归乡石”在怀中，依旧沉寂，只是那种与星港深处隐隐的、令人不安的共鸣感，并未消失。刚才那来自地底的震动，绝非偶然。
“舰长，看那里！”扳手突然压低声音，指着前方大约百米外，通道一侧墙壁高处。
纪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昏暗的光线下，墙壁高处，一个相对较新的、与其他陈旧标识截然不同的、散发着极其微弱幽蓝色光芒的、箭头形状的指示灯，正对着通道深处。箭头下方，似乎还有一行模糊的小字。
是路标！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靠近了，才看清那行小字：“内部轨道交通 - 蓝线 - 7号码头站 →”。
箭头指向通道更深、更昏暗的方向。
找到了！虽然只是一个方向指示，但至少证明“蓝线”确实存在，而且其部分指引系统，似乎还在最低限度地运行。
他们不再犹豫，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前进。随着深入，通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侧向的分叉路口，通向不同的货舱或功能区域。他们严格遵循着沿途偶尔出现的、同样散发着微弱幽蓝光芒的箭头指示，在巨大的装卸区迷宫中穿行。
大约行进了二十分钟，前方的通道逐渐变得狭窄，两侧的墙壁也变成了更加光滑、带有金属流线感的弧形结构，不再是粗犷的工业风格。空气中，那股设备运转的嗡鸣声，也变得更加清晰、更有规律，仿佛某种巨大的机器，正在前方不远处，以最低功率持续运转。
又转过一个弯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较小的、半圆形的、挑高至少有二十米的穹顶大厅。大厅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由厚重防爆玻璃构成的弧形观察墙，墙外是深邃无边的黑暗宇宙，只有零星星光，如同冰冷的钻石，镶嵌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显然，这里已经是码头区的外缘，观察墙外原本应该是停泊舰船或进行太空作业的区域。
而大厅的左侧，则是一个标准的、带有月台和屏蔽门的轨道交通站台。站台的长度大约有五十米，上方是弧形的、同样覆盖着厚厚灰尘的金属顶棚。站台边缘，是两道光滑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轨道，轨道之间铺设着用于检修的网格板。轨道一直延伸到站台两端的黑暗隧道中，不知通往何方。
站台本身很干净，没有太多杂物，只有厚厚的、均匀的灰尘。几根支撑柱上，镶嵌着一些早已熄灭的广告屏幕和指示牌。而在站台正中央，靠近轨道边缘的位置，有一个孤零零的、约一米高的、圆柱形的、似乎是控制台或售票机的东西。此刻，那东西的顶部，正散发着稳定的、柔和的幽蓝色光芒——与之前路标指示灯的蓝色完全相同。
这光芒，是这死寂大厅中，除了他们手电之外，唯一的光源。它并不明亮，却异常醒目，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活性”。
“蓝线”站台。找到了。
但……车呢？轨道上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金属和灰尘。
扳手将影猫轻轻放在站台边缘一个相对干净的长椅上（虽然布满灰尘），然后和纪尘一起，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圆柱体控制台。
控制台样式古老，表面是触摸屏，但屏幕大部分区域是黑的，只有中央显示着简单的几行信息，同样是那种幽蓝色的文字：
【线路：内部轨道交通 - 蓝线（码头环线）】
【当前站：第七外围码头站（上行方向）】
【下一站：中继枢纽-阿尔法（预计运行时间：约8标准分）】
【运行状态：待机（能源储备：低）】
【下一班车：等待调度指令。】
【警告：线路部分区段存在不稳定因素，自动防御系统可能处于激活状态，请乘客注意安全。】
信息很简单，却透露出几个关键点：线路还在最低限度运行，有车（等待调度），能到“中继枢纽-阿尔法”（与星图标注一致），但能源低，有危险（不稳定因素，自动防御系统）。
“需要调度指令……”扳手皱起眉头，“我们去哪里找调度指令？这控制台能操作吗？”
纪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尝试着触摸控制台的屏幕。屏幕冰凉，指尖触碰到时，亮起一圈圈幽蓝的涟漪，但并无其他反应。他尝试滑动，点击，屏幕上的信息纹丝不动，显然，需要更高的权限，或者特定的指令。
难道要他们在这死寂的站台，干等着“下一班车”不知何时才会被“调度”？能源储备是“低”，天知道这“低”还能支撑多久。而且，“不稳定因素”和“自动防御系统”的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试试这个。”纪尘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凯恩的徽章。徽章上荆棘齿轮的纹饰，与这星港的风格，隐隐有相似之处。艾伦是“先驱者”工程部队，凯恩也是，或许他们的徽章，在这种旧时代的联邦设施中，具备某种基础权限？
他犹豫了一下，将徽章带有纹饰的那一面，轻轻贴在了控制台屏幕下方一个不起眼的、似乎专门用于识别某种信物的光滑金属板上。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控制台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齿轮卡合般的“咔嗒”声。
紧接着，屏幕上的信息瞬间刷新！幽蓝色的光芒变得明亮了一些，新的选项跳了出来：
【检测到有效身份标识（等级：基础访问权限）。】
【欢迎，访客。】
【可执行操作：手动呼叫下一班列车（消耗额外能源）；查询线路状态（基础）；启动紧急通讯（需更高权限，当前不可用）。】
【警告：手动呼叫将加速能源消耗，并可能触发沿线自动防御系统。是否确认手动呼叫？】
基础访问权限！凯恩的徽章果然有用！而且，可以直接手动呼叫列车！
扳手脸上露出喜色。但纪尘看着最后那句警告，眉头却皱得更紧。加速能源消耗，可能触发自动防御……这无疑会增加风险。但不呼叫，他们只能在这里无限期等待，同样危险。
“扳手，准备战斗。呼叫列车可能会引来麻烦。”纪尘沉声对扳手说道，同时，将徽章从识别板上拿开，手指悬在了屏幕上“确认手动呼叫”的虚拟按钮上方。
扳手立刻端起消防斧，退后几步，警惕地扫视着站台两端的黑暗隧道，以及大厅的其他方向。
纪尘不再犹豫，按下了确认。
嗡——！
控制台发出一声更加清晰的嗡鸣，幽蓝色的光芒瞬间变得有些刺眼。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
【手动呼叫指令已发送。正在调度最近可用列车。预计抵达时间：2-3标准分。请乘客在安全线后等候。】
紧接着，站台深处，那黑暗的隧道尽头，传来了声音。
不是列车行驶的轰鸣，而是一阵极其古怪的、混合了金属摩擦、齿轮转动、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大型生物呼吸般的、湿滑粘稠的声响。这声音由远及近，从隧道深处传来，速度不快，但异常清晰。
而且，伴随着这声音，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的、带着淡淡腥气和铁锈味的微风，也从隧道深处，顺着轨道，缓缓吹拂出来，卷起了站台上的积尘。
这不是正常的列车进站该有的声音和动静。
扳手和纪尘的脸色同时一变。两人立刻后退，远离站台边缘，背靠在一起，一个面向来车方向的隧道，一个警惕地注视着大厅入口和站台另一端，手中的武器握得死紧。
“不对劲……这不是车……”扳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纪尘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隧道深处。手中的脉冲手枪微微抬起，枪口对准了那片黑暗。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了怀中的“归乡石”。石头依旧冰冷，但在他高度紧张的精神刺激下，似乎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警示般的悸动。
那诡异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湿滑的蠕动声，金属的刮擦声，低沉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来自深渊的乐章。
终于，在隧道口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点暗红色的、如同燃烧的炭火般的光芒，缓缓浮现出来。
那不是车灯。
那更像是……一双眼睛。
紧接着，一个庞大、扭曲、难以名状的轮廓，从黑暗中，缓缓地、如同水底浮现的巨兽般，出现在了隧道口，然后，一点一点地，蠕动着，挤进了站台微弱幽蓝光芒的照射范围。
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轨道交通列车。
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锈蚀的金属管线、断裂的机械臂、破碎的货箱外壳、以及某种暗红色的、仿佛活体组织般蠕动的、布满粘稠液体的、难以形容的物质，强行扭曲、糅合、生长在一起而形成的、介于机械与生物之间的、令人作呕的畸形怪物！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身体如同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臃肿的金属蠕虫，体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不断开合收缩的、类似吸盘或口器的孔洞，一些断裂的金属线缆如同触须般在身体两侧无力地摇摆。那些暗红色的“活体组织”在金属骨架的缝隙间蠕动、流淌，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和铁锈味。而它前端的“头部”，就是那两点暗红光芒的所在——那似乎是一个被挤压变形的、某种车辆驾驶舱的外壳，观察窗早已破碎，内部一片漆黑，只有两点红光如同鬼火般燃烧。
这怪物，就这么用它那臃肿、湿滑、不断滴落粘液的身体，占据了整条轨道，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向着站台的方向，蠕动而来。
它所过之处，轨道和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粘稠、散发着恶臭的暗红色污迹。
自动防御系统？这就是控制台警告的“不稳定因素”？还是“侵蚀体”污染，在这座星港的轨道交通系统中，催生出的、更加恐怖和诡异的衍生物？
纪尘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扳手更是目瞪口呆，握着消防斧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绝不是他们能够力敌的东西！无论是个体大小，还是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混合了机械的冰冷与生物的贪婪的诡异气息，都远超他们之前遇到的任何怪物！
呼叫列车，结果叫来了这么一个东西？！
逃！必须立刻逃！
然而，就在纪尘和扳手几乎要转身就跑的瞬间，那个占据了轨道的、臃肿的金属血肉怪物，在蠕动到距离站台大约还有二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它前端那两点暗红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打量”着站台上的两人一猫。然后，从它那扭曲身体的某个部位，传来了一阵刺耳、失真、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断断续续的合成语音：
“欢……迎……乘……坐……蓝……线……”
“下……一……站……中……继……枢……纽……阿……尔……法……”
“请……上……车……”
伴随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邀请”，怪物臃肿身体靠近站台的一侧，那些蠕动的暗红色组织和锈蚀的金属，突然一阵剧烈的扭曲、翻涌，然后……“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内部，不是正常的车厢，而是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深邃、布满了不断蠕动缠绕的暗红色肉芽和粘稠液体的、如同某种巨兽肠道般的……腔道。
腔道的入口，正对着站台。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甜腻腐烂和金属腥气的恶臭，从中扑面而来。
“上车”？
上这怪物的“肚子”里去？
纪尘和扳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骇和荒谬。
这哪里是列车？这分明是一个陷阱！一个伪装成交通工具的、来自星港污染最深处的、活体陷阱！
但，不上车，他们又能去哪里？退回装卸区？下方是正在苏醒的净化深渊，上方是无尽的迷宫和死寂。这怪物堵住了轨道，也堵住了他们沿着轨道前进或后退的可能。
而且，那怪物裂开的“入口”，就在那里，无声地等待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诱惑。
是冲过去，用这残存的武器，与这不可名状的怪物拼死一搏？还是……赌上一切，进入那怪物的体内，看看这诡异的“蓝线”，是否真的能带他们去往“中继枢纽-阿尔法”？
绝境，再一次以更加荒诞、更加恐怖的方式，降临在他们面前。
纪尘握着“归乡石”的手，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死死盯着那怪物裂开的、如同地狱之口的腔道，又看了一眼身后昏迷的影猫，以及身旁脸色惨白、但眼神依旧倔强的扳手。
没有选择了。
“扳手，”纪尘的声音，在死寂的站台中响起，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背上影猫。我们……‘上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