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奇迹

    “那位窃权者的核心,其实并不在他自己身上。”

    行动前,苏卿杉的话还历历在目,她神情严肃,朝自己传递着她最后的信息,

    “他将「进化」的权柄,转移到了一个病人身上。”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我能肯定——在权柄转移前,那个病人已经脑死亡了。”

    她顿了顿。

    “我不清楚那病人的身份,但我应该能猜出来……那是他的母亲。”

    “她就在南捌医院。”

    随后不久,那个叫苏卿杉的女人身体彻底变得透明,消失在黎明的晨雾中。

    ——她在五楼。特护病房。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女人。

    赵辞站在病房门口,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涩。

    窗户大开。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洒在洁白的床铺上,洒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洒在那个空无一人的枕头上。

    风从窗口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离开。

    病床之上。

    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赵辞下意识想挡住门,但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已经有人的视线绕过他,落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

    然后那个人愣住了。

    剩余的这些人见那人一愣,也立即意识到发生什么。

    沉默。

    楼下,那些被控制的市民还在撞击大门,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可楼上,这一小片空间里,只剩下沉默。

    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们心里塌了一块。

    “……操。”

    老周先开口了。他靠着墙,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女的演我们啊。”

    他又咳出一口血,溅在脚边,他碎了一口,

    “这下是真要死了。”

    没人接话。

    老周喘了几口气,又开口了:

    “现在怎么说,队长?能告诉我你对秦姐到底啥感觉了不?”

    砰——!

    楼下的大门又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意识到如今已是瓮中捉鳖,那些血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天花板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那些东西爬过。

    只剩下那些被控制的人,不知疲倦地撞击着他们最后的屏障,一下,一下,又一下。

    赵辞瞥了老周一眼。

    “等你活下来,我就告诉你。”

    他转过身,面朝剩下的几个人。

    走到这里,自己眼前,也只剩下四个人了。

    “……准备好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煽情,没有激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后的战斗了。”

    “小心!”

    赵辞话音还未落,忽然注意到窗边缓缓伸出几根血管。

    众人反应很快,立即后撤几步,远离血管的袭击范围。

    但这些血管却是不同,不像是发起进攻的,更像是触手的那种东西,反倒是像那些市民后脑勺的血管那般。

    它们所做的也正是如此,它们没有发起进攻,连带着下方的市民也停下了,它们只是缓缓靠近。

    像是在邀请。

    “我可去你的吧——”

    赵辞举枪。

    砰!

    血管爆裂,粘稠的液体溅了一地。

    那一瞬间,楼下传来轰然巨响。

    楼梯大门被撞开了。

    人群涌上来,黑压压的一片,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后颈的血管,那些不知疲倦的、被操控的躯体——

    最后的战斗。

    一触即发。

    老周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

    他的视线在模糊,意识在涣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流走。

    但他还能听见。

    听见枪声,听见喊声,听见那些沉闷的倒地声。

    他还能感觉到。

    感觉到有人在扶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他身边战斗。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进队伍的时候,想起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想起那些死去的战友,想起那个永远冷着脸的队长。

    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对秦姐到底啥感觉了不……”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

    其实他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没来得及听队长亲口说。

    “……其实这样的死,也算还好了。”

    他喃喃道。

    嘴角的笑,凝固在那里。

    ......

    奇迹之城中心。

    巨树之内。

    这是一片相当庞大的空间,就坐落在巨树内部的中空地带。无数根血管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的末端连接着——人。

    密密麻麻的人。

    有半数以上甚至一丝不挂,像货架上的商品一样被悬挂着,堆叠着。他们的后颈连着血管,那些血管微微搏动着,输送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这里是奇迹之城的燃料库。

    那些被收集来的人类,就像零件一样被囤积在这里,随时等待更换,随时等待被操控,随时等待成为这座活城的一部分。

    人群之中,有一张脸上浮现出挣扎。

    那张脸扭曲着,抽搐着,像是在和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做着抗争。从挣扎到迷茫,从迷茫到痛苦,从痛苦到——

    决然。

    陈远山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零零散散,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但他还记得一件事。

    炸药。

    所有的炸药,都在自己这里。

    那些人把炸药给了他。那些人用自己的命,换他潜入的机会。

    那些人现在还在外面,在战斗,在流血,在——

    等他。

    走。

    他咬紧牙关,迈开步子。身体像不是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竭力忽视那些不适,竭力装作和其他被操控者一样,目光呆滞,步伐机械。

    但他一直在向前。

    向前。

    向前。

    他已经看见了。

    巨树的核心,就在前面不远处。

    那团微光包裹在无数枝丫里,像一颗被血管包裹的心脏,正在缓缓搏动。咚。咚。咚。每一声都和他的心跳重合,每一声都让他后颈的血管微微发烫。

    会死的吧。

    这个念头忽然冒出来,清晰得可怕。

    哪怕真的把炸药安装上去,哪怕真的设置了定时,以自己现在的状态,也绝不可能逃出这棵巨树,更何自己还有被发现的风险。

    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们呢?

    或许是本就时日无多,或许是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傀儡,又或许是临死前自己想当个英雄?

    别搞了......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人说要成为英雄就真要为大义献身的?

    现实又不是童话。

    自己才不想当英雄,自己也想活下去,自己只是......

    已经别无他法啊。

    不过,如果死了真的可以救下那许许多多的人......

    300万呢,感觉好像也不错?

    只要爬上去,在将自己胸挂中的高能炸药安装上去......

    一切都会结束了。

    真是个操蛋的时代!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忽然,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连带身体,也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现在才发现么?”男人的身影在陈远山眼前渐渐清晰,他微微歪了下头,

    “我很好奇,你这么弱的灵识,是怎么摆脱我的控制的?”

    “你是......?”

    陈远山咽了口口水,光只是看着他,心中的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

    “你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妄想破坏奇迹之城,已经够你死上千万次了。”

    杨牧目光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你本来可以直接把我杀死的......为什么还不动手?”

    那是位格的压制,陈远山的语气中甚至下意识带着恐惧,所有心理防线在见到这个男人一瞬间烟消云散,有的只是心理上难以逾越的战栗。

    相比之下,自己等人所做的一切,更像是蚍蜉撼树!

    “我当然可以把你杀了......这本来就是顺手的事......”

    杨牧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但是我更想知道那个女人......不,应该是塞莱妮娅,到底在你身上留了些什么。”

    塞莱妮娅?

    那是谁?

    陈远山一愣,苏卿杉吗?

    “在此之前,你不觉得你一直带着的东西很危险么?”

    杨牧话音未落,陈远山便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带着如机械般的僵硬感自行解下了身上的胸挂。

    杨牧已经走到他的眼前,面无表情的伸手接过。

    忽然,他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重量不对!

    “你到底是谁?!”

    杨牧抬起头厉声道,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整棵巨树都在震颤。无数根血管同时抽搐,无数个被操控的市民同时僵住,整座城都在回应着他的愤怒!

    陈远山的瞳孔中同样闪过一丝迷茫,但旋即又像是在血管的作用下想起了什么,他脸上终于浮现出另一种情绪。

    那是释然。

    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血肉被撕裂的声音,“陈远山”嘴角渗出一点血迹,他低下头,看见一节手臂。

    那个人的手臂,洞穿了他的胸膛。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疼。

    只是有点冷。

    血从嘴角渗出来,一点一点,温热地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写满了愤怒,写满了“你怎么敢?!”。

    “......我......”

    他声音沙哑,艰难,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我是陈远山......也是张磊......”

    “我......谁也不是.....”

    他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意,

    “但......我们是......杀你的人!”

    “你?!”

    杨牧在一瞬间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怎么敢?怎么敢生生将一个意识,分成了两半?

    不......这不可能,意识怎么可能分成两半......是记忆么?对,他们是靠自己的能力传递了记忆......光凭记忆,就能做出这种选择?!

    不!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杨牧抬起眼,眼中荡起刺眼金光,他的衣服在下一刻被崩碎,漆黑的血肉之翼下一瞬从他背部张开。

    他抬起头,直往上方核心扫去。

    “唔!”

    一声闷哼,一道身影在杨牧眼前浮现。

    “找到你了,老鼠!”

    真正的陈远山,背后一寒,但已经到了如此境地,他心下反倒不怂了,

    “老鼠你妹!已经晚啦!傻逼!”

    杨牧强盛的神识压制倾斜而来,但陈远山的手臂处一道银白色的印记刺眼,将那神识压制尽数挡住。

    狠话说罢,陈远山连忙回头,背着四人份量的炸药,手忙脚乱的往上面爬去,在他的头顶,淡金色涌动的核心已经近在咫尺!

    杨牧脸色一沉,轰然发力,底上传来一声音爆,陈远山忍不住往下又看了一眼,直接吓了一大跳。

    无边无际的血管已经蜂拥而至,那长出双翼的男人表情狰狞,比那些血管更快,眨眼已经来到他的跟前!

    这玩个屁啊!

    陈远山真想大叫了,来不及了!他一咬牙,手直接放在了引线上。

    嘭!

    陈远山一愣,随即抬头,

    原本必中的一击被挡住,

    杨牧神情一凛,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忽然的女子。

    “苏卿杉?!”陈远山声音带着惊喜。

    “快往上爬!我撑不了多久!”苏卿杉青杉仍旧,但长发飘逸,脸色谈不上好,在她身后,九条尾巴的虚影已经接近虚幻。

    但她仍挡在陈远山面前,而且身形已无半点透明。

    “塞莱妮娅·维多纳尔......”

    杨牧语气阴沉的念出这个名字,颇有一番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已经看出来了!现在挡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个本应该已经濒临死亡的女人的本体!

    “你竟敢背弃我们的誓约!你就不怕承受反噬么?!”

    空中的花圃,那位美丽而丰腴的女人勾了勾唇,朱唇轻启,目光落下,她的神情柔和道,

    “我觉得,你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呢。”

    霎时,三人的注意力一同落在那个与他们相比简直如蝼蚁一般的人类身上,随着陈远山大口的喘气,他终于来到了那缓慢跳动的核心旁。

    在几人的注视下,他将胸挂解开,露出那足以毁灭这个核心的浓缩高能炸药当量。

    “住手!你怎么敢!”

    杨牧眼中金光已经已经旺盛到璀璨的程度,就连带着天衡印的陈远山也遭受到了影响,目光变得呆滞,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滚!”

    杨牧发出一声怒喝,朝着苏卿杉猛然挥出一拳!

    拳影刮起罡风,在那强大的「进化」之权加持下,虚弱状态下的苏卿杉如风筝般被直接击飞出去!

    但当他下一秒转身之时,四周不知何时延伸过来的无数藤蔓已经将他牢牢缠住。

    那不是正常意义上的“藤蔓”,而是「生命」权柄的象征。

    “塞莱妮娅!”

    杨牧抬眸,璀璨的金眸携带着滔天怒火,

    “你确定你真要与我为敌么?!没了这座城,我依旧有办法杀死你!”

    花圃之中,高贵的女神勾起唇角,

    “你做不到。”

    “什么......?”

    “‘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的神?’”塞莱妮娅重复了一遍杨牧曾说过的话,语气淡漠,

    “很可惜,我已经是了。”

    巨树核心的旁边,陈远山呆滞的目光终于回归清明,紧接着他毫不留情的伸手,一把抓住自己后脑连接的血管!

    紧接着用力一扯!

    “哈......哈......”

    陈远山大口喘着粗气,手中仍握着被强扯下来的血管,他一手将那血管甩掉,手背上的天衡印,或者说九尾印仍亮着,苏卿杉仍维持着为他的灵力供应。

    他发力将那炸药按进核心里。

    “请选择引爆时间。”

    被他体温瓮的有些发烫的屏幕上显出一串字迹。

    血管离体的后遗症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神志,关于“陈远山”的记忆在随之飞速流失,另一段破碎的记忆在他愈发沉重的脑海中交织着。

    “设置时间什么的......真麻烦啊。”

    他喃喃道,伸手去抓那作为备用引爆装置的引线。

    “住手!”

    被藤蔓缠住的杨牧仍在嘶吼着,他握着引线,看了杨牧一眼。

    “你是陈远山是吧?!停下!我发誓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停下!”

    在最后关头,杨牧终于慌了,竭力的想让陈远山停下。

    “去你妈的!”陈远山一手捂着头,一手已经紧紧攥着引线!

    “我记起来了......我不叫陈远山......”

    陈远山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我的名字叫......”

    “徐!明!渊!”

    用力的,他狠狠拉下了引线。

    光啊,

    再次将笼罩这座城市,

    此即,

    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