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终局前夕

    刹那之间,庆城上空,风云骤变!

    方才还平静的天穹,此刻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云层翻涌,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遮天蔽日的漩涡。狂风骤起,呼啸着掠过残破的城垣,卷起漫天尘埃。

    就在这天地色变的一瞬——

    一道黑袍身影,傲然立于风暴之眼!

    他仰首向天,无尽灵识如沉睡的太古凶兽轰然觉醒,以他为中心,化作实质的涟漪向四野八荒席卷而去。所过之处,虚空震颤,竟隐隐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哈哈哈——!”

    九天之上,那浑身浴血的身影放声长笑。

    他周身已是伤痕累累,如碎裂的瓷器,整个人自四肢开始,正一点一点化为虚无,散作漫天光雨。可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浑然不在意。

    那笑声豪迈如虎啸龙吟,直冲九霄。

    男儿生于天地之间,顶天立地,死又如何?

    就该如此酣畅,如此痛快!

    下方,那黑袍男子缓缓抬起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一面不败的战旗。

    他的声音低沉,却如天雷滚滚,一字一顿,响彻苍穹——

    “战争——”

    “情绪——”

    “黑暗——”

    “来!”

    声落,天地寂然一瞬。

    旋即,一道疯狂的笑声自大地深处响起。

    “呵……呵呵……哈哈哈哈!”

    最先回应他的,是「战争」。

    那个眼神永远燃烧着癫狂之火的男人,自满目疮痍的尘埃中缓缓升起。他浑身上下散发着血腥与硝烟的气息,脸上带着狰狞而愉悦的笑,像是终于等到盛宴的饕客。

    紧接着,庆城残存的城墙上,两道身影同时显现。

    一个妖娆女子斜倚雉堞,眼波流转间,喜怒哀乐在她身周轮转不休,连带着方圆百丈内所有人的心绪都随之起伏。

    一个西装男子静静立于她身侧,他身周没有光,或者说,光到了他身边便自动退避。他就那样站着,却仿佛随时会融进身后的阴影,又仿佛他本身,便是阴影。

    「战争」、「情绪」、「黑暗」。

    三道权柄的象征横贯天穹,彼此呼应,那股足以令神佛变色的威压浩浩荡荡铺展开来,将整个庆城笼罩其中。

    黑袍男子立于三者之间,衣袍翻卷,目光如电。

    「战争」舔了舔牙齿,那动作像是野兽在磨砺爪牙。

    “那就……让我们——”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血光,轰然出手!

    天地间,骤然大亮!

    “开始吧!”

    ......

    地宫深处,万籁俱寂。

    琴声如水,自那纤纤十指间流淌而出,在这与世隔绝的幽暗中泛起层层涟漪。每一缕音符都像是从千年古刹坠落的尘埃,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能压弯时光。

    女子身侧,俊美的男子盘膝而坐。

    旺盛的灵识如潮水般在他身周涌动,一呼一吸之间,那些无形的力量便随之涨落。在他身后,巨大的虚影静静悬浮——那是一只眼睛,一只仿佛凝望着亘古星辰的眼睛,正泛着幽微的冷光。

    下一刻,他缓缓睁眼。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在这双瞳孔下黯然失色。

    不是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沉静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深邃。仿佛他眼里装着的,不是此刻,而是无数个已然湮灭的昨日,和无数个注定破碎的明天。

    白煜深深吐出一口气。

    变长的黑发在他身后轻轻扬起,如夜色中无声蔓延的潮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的纹路清晰如初,可掌心的温度,却似乎比从前凉了一些。

    禹说得没错。

    这个“功法”真的很适合自己。

    甚至……就像是量身为自己定做的那样。

    力量在经脉中奔涌,前所未有的充盈。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都在渴望着宣泄,都在叫嚣着——够了,已经够了。

    或许,这真的够了。

    “继续吧。”

    他正要起身,一只手却落在他肩上。

    禹的虚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那张与白煜相似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那只手按在他肩上,没有重量,却像压着千钧。

    “他们几个联手,你们想要获胜……很难。”

    白煜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是吗?”

    白煜抬起眼,与那道虚影对视。那双星辰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却被他压得很深,很深。

    “这场战斗的结局,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琴声仍在流淌,可那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停滞了一拍。

    白煜眼中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瞬。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困惑、震动、茫然、还有某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情绪——它们拥挤着闪过,又被他迅速敛去。

    他垂下目光,没有说话。

    “地宫如今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禹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琐事,“若没有允许,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白煜,望向琴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弹琴的女子低眉垂目,纤手抚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地宫里还有一些年轻人,”禹说,“很有天赋。”

    他的声音更轻了。

    “以后……就交给你了。”

    白煜的身形一滞。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身体里的力量从未如此充盈,明明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强大”二字,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琴声落下一个音节,又扬起新的涟漪。

    “……其实,”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你没必要出去的。”

    没有必要。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可落在寂静的地宫里,却重得像是诅咒。

    因为他们都知道。

    在未来的时间线上,他们输了。输得很彻底,很惨烈,很绝望。整个华国都被笼罩在剧毒的迷雾里,山川失色,万物凋零,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曾经的笑与泪,都将被时间抹去,不留痕迹。

    既然知道结局,又为何要去?

    既然注定是输,又为何要打?

    “我们和你不一样。”

    禹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不是苦涩,不是悲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温柔的释然。

    “我们本身就已没有多少时间。从选择在现实世界现身开始……我们就已无路可走。”

    白煜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泛白,又缓缓松开。

    “所以……”他的声音更低了,“你们才会答应我的请求?”

    不。

    禹摇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当然不。”

    他看着白煜,那道虚影的眼眸里,倒映着少年沉寂的脸。

    “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他说,“白煜。”

    属于我?

    什么属于我?

    白煜张了张口,想问,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

    禹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深深看了白煜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什么永恒的东西里。然后,那道虚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在空气中。

    “世界就交给你了。”

    声音还在回响。

    人已不在。

    白煜独自坐在那里,肩上的重量消失了,可心里却沉了下去。

    琴声仍在流淌,如水,如烟,如这个地宫里亘古不变的寂静。

    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苏卿杉所说的“去看看”,原来就是让自己亲眼看到这一切么?

    看到那些人在眼前出现,又将在眼前消失。看到那些明知结局却依旧赴死的身影。看到……自己明明知道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的力量仍在奔涌,仍在叫嚣着“够了”“可以了”“出手吧”。

    可是……

    真的够了吗?

    白煜的指节再次收紧,又再次松开。

    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说服着什么。

    他可以感觉到,地宫之外的战斗还远未进入高潮。最惨烈的厮杀,将在不久之后爆发。那些「权柄」的碰撞,那些生命的消逝,那些注定要被历史抹去的存在……

    他知道结局。

    他知道在那之后,整个东方都将被未来的世界抹除。

    他知道自己所见过的那些人——那对隐居的夫妻,那个身为普通人却从未放弃对抗灾变的赵辞,那个曾带给他温暖的九幽,还有禹,还有所有此刻正在外面浴血的人——他们将无一幸免。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坐在这里。

    琴声仍然。

    白煜指节微微颤抖,又归于沉寂。

    原来,苏卿杉所说的去看看,就是让自己亲眼看到这一切么?

    终于,白煜再次闭上眼。

    ......

    陈远山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还在阵阵发疼。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不是他那块有水渍的,是白的,干净的,像医院。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沙发上。旁边站着几个人。陌生的脸,疲惫的眼神,身上带着血腥味。

    还有一个透明的女人,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记忆涌回来。医生。张磊。那根血管。他的手——

    还有后脑那一掌。

    陈远山猛地坐起来。

    “你——”

    他看着苏卿杉,胸口剧烈起伏。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你打我。”

    哪怕如今情况严肃,听到这话,赵辞也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苏卿杉看着他,没说话。

    “你他妈打我!”陈远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在那儿握着那根东西,我在想我到底是谁,我在害怕,我在发抖——然后你打我?”

    他站起来,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发现自己后脑勺上插着一根管子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发现自己忘了之前一切、每一次都是真的、每一次都会被忘掉是什么感觉吗?”

    他的眼眶红了。

    “我以为……我以为终于有个人能告诉我怎么回事了。我以为你站在我这边。”

    苏卿杉还是没有说话。

    “然后你打我?”

    陈远山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变成一声苦笑。

    “也是。你又不认识我。你凭什么站我这边。”

    “抱歉,如果你有再想拔出那根管子的想法你大概就会再次失忆,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苏卿杉叹了口气道,

    “我想过,你或许会成为逆转战局的关键。”

    陈远山不说话,站起身背对着她,扭头看着窗外。

    窗外还是那座城。那些血管还在。那棵巨树还在发光。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冷静点。”

    陈远山回头。

    说话的是那几个人里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四十多岁,有点小帅,脸上带着疲惫。他站在几步之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自己。

    “你叫陈远山?”

    陈远山没说话。

    “我叫赵辞。”那男人说,“我们刚从外面进来。飞机被打下来了,死了不少人。”

    外面?

    这座城外面?外面是什么样子了?

    陈远山很想问,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盯着他。

    “关我什么事?”

    赵辞继续说:

    “我们需要你帮忙。”

    陈远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帮忙?我一个普通人,后脑勺上插着管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忘掉一切,你找我帮忙?”

    “只有你能帮。”赵辞说,“因为你后脑勺上有那根管子。”

    陈远山一愣,

    “你随便抓个人后脑勺都有根管子,你就找我干嘛?”

    “你不想知道这个城市的真相么?”

    赵辞道,

    “真相就是这座城是活的,它的中心,那棵巨树已经活了。它现在在攻击所有外来者。我们没有那根管子,一靠近就会被发现。”赵辞指了指窗外,“但你不一样。你属于这座城。它可以接受你。”

    陈远山看着窗外那棵巨树。它还在发光,还在搏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进去之后呢?”他问。

    “找到核心。炸掉它。”

    陈远山盯着赵辞,

    “你让我去送死。”

    “是。”

    赵辞没有否认。

    如此干脆的态度反而让陈远山笑了一下。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