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连接

    八十年。九个月。

    陈远山艰难的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太阳穴发胀。他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记忆像水,刚捧起来就从指缝里漏光了。

    九个月.......

    自己已经来了多久?

    自己是不是要死了?

    房间内,苏卿杉的身形忽然微微一动。

    “有人来了。”

    陈远山抬起头。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紧不慢。

    “谁?”陈远山下意识问。

    没有人回答。

    他看向苏卿杉。苏卿杉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墙边,身形淡得几乎看不见。

    “那人身上有窃权者的气息。”

    “窃权者......?”

    “就是这座城市的主人。”

    苏卿杉当机立断,“没关系,开门,它暂时发现不了我。”

    陈远山咽了口唾沫,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门开的瞬间,苏卿杉敏锐的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奇怪的……理所当然。

    是因为那血管么。

    苏卿杉不动声色,移步隐藏在阴影里。

    是医生啊。

    陈远山神色如常,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普通的医生模样。

    在陈远山的视角里,那医生背上背着一个人——不,不是背着,更像是“连着”。那个人的后背贴着他的后背,四肢软软地垂着,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

    “你好。”医生说。声音很温和,像在门诊室里问诊。“陈远山是吧?我来处理一下你室友的问题。”

    陈远山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但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他觉得非常合理。就像医生来查房,护士来换药,一切都理所应当。

    医生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屋里,走向沙发上的张磊。

    陈远山站在原地,看着。

    张磊犯了什么病来着?

    对了,好像是被苏卿杉打晕了来着。

    眼前,医生把背上那个人放下来。

    陈远山静静看着那个人,那人的脸对着他——很普通的一张脸,三四十岁,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但陈远山看见他的眼皮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微,像眼珠在快速转动。

    “这个人刚醒。”医生说,像是在解释,“醒了,但没地方去。你室友正好空出来了。”

    空出来了?

    陈远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只是一闪,就被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淹没了。

    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剪刀。很小,手术用的那种。他弯下腰,剪开张磊后脑勺上的衣服。

    那根血管露出来了。

    暗红色的,小拇指粗细,从皮肤里伸出来,向上飘着。它在微微搏动。

    医生又转向那个人。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剪开。那人后脑勺上也有血管,但更细,颜色更淡,像是快枯萎了。

    然后医生做了个动作。

    他把两根血管——一根粗的,一根细的——接在了一起。

    血管在下一刻“融合”。两根血管的断口互相缠绕、生长、愈合,最后变成一根。

    新的血管连着两个人——张磊和那个人。

    陈远山站在那里,看着。

    他看见那个人的脸色开始变得红润。他看见张磊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像光,又像烟——从张磊身上流向那个人。

    “记忆和意识。”医生说,头也不回,“总得有人用。浪费了可惜。”

    陈远山点头。

    他觉得有道理。

    几分钟后,“医生”将两人连接的血管部分剪短,空中的血管飘来,连接,随后,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从涣散到聚焦,从茫然到清明。他眨了眨眼,坐起来,看了看四周。

    “这是哪儿?”他问。

    声音和张磊一模一样。

    “你家。”医生说,“你室友给你开的门。”

    那个人——不,现在应该叫“张磊”——看向陈远山。

    “远山?”他叫了一声,语气和往常一样,“几点了?我睡了多久?”

    陈远山看着他。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语气。和张磊一模一样。

    不知怎么,陈远山忽然对自己的这位室友生出了些抵触。

    “还早。”陈远山听见自己说,“你再睡会儿。”

    “张磊”点了点头,又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医生收拾好工具,站起身。

    “好了。”他说,“问题解决了。”

    他走向门口。经过陈远山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个好室友。”

    然后,他将地上的那个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出门,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不要污染环境什么的。

    门在身后关上。

    陈远山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

    咚。

    咚。

    咚。

    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沙发。

    苏卿杉面色如此的站在旁边,但沙发上。

    张磊——那个病好了的张磊——躺在那里,睡得很香。他后脑勺上的血管比以前更粗了,搏动得更有力了。它在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陈远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在抖。

    苏卿杉从墙边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你看见了。”她说。

    陈远山没有说话。

    他当然看见了。

    他看见医生把一个人塞进张磊的身体里。他看见那个人的意识和记忆流进新的躯壳。他看见张磊——那个陪他住了三年、每天早上给他盛粥的张磊——被掏空了,扔掉了,像扔一个用完的塑料袋。

    而他站在那里,看着,还点头,还说“有道理”。

    “我……”陈远山开口,声音沙哑,“我刚才……”

    “被影响了。”苏卿杉说,“这座城会让人接受一切。它让你觉得,这些都是正常的。”

    陈远山沉默。

    他看着沙发上那个正在呼吸的人。那个人不是张磊。但明天早上,那个人会起来给他盛粥,会叫他吃饭,会用张磊的声音说“粥好了”。

    他会回应吗?他会像往常一样坐在对面,喝那碗粥吗?

    他的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落在张磊原来的位置。

    那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但陈远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磊后脑勺上那根血管,刚才被医生接给了别人。

    那他自己呢?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往后伸。

    苏卿杉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第六次了。

    她看着陈远山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一只迷路的鸟。那只手离后脑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陈远山只是盯着沙发上那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明天早上,那个人会用张磊的声音叫他。会用张磊的笑容对他笑。会坐在张磊的位置上,过张磊的生活。

    而真正的张磊,那个会在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张磊,那个会把最后一块肉夹给他的张磊,那个说“你小子什么时候能找到对象”的张磊——

    没了。

    被掏空了。扔掉了。

    就像他每一次醒来,然后忘掉一样。

    他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他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很轻,很温柔:

    “别摸了。摸了也白摸。你摸过六次了,哪次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