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新神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破碎的大陆上空,硝烟与尘埃混合成厚重的雾霭,将日光滤成一片惨白。

    洲际火力犁过的土地满目疮痍,曾经连绵的城市群只剩断壁残垣,摩天大楼被精准斩断腰身,扭曲的钢筋如枯骨般刺向天空,公路与桥梁断裂坍塌,河道被油污与残骸堵塞,自灾变之之后,这片尚未恢复的战区再一次沦为一片死寂的焦土。

    弹坑密密麻麻如月球表面,大的直径逾百米,小的遍布郊野,高温熔蚀过的地面泛着琉璃般的暗红,寸草不生,连风掠过废墟的声响,都带着呜咽般的悲凉。

    士兵拄着发烫的步枪,缓慢穿行在瓦砾堆中,厚重的作战靴踩在灰烬与碎骨之上,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声响。

    西方的军队终于撤离了,撤离前他们点燃大火,只留下一片废墟,废墟之上的废墟。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扭曲的车辆、烧焦的家具、散落的证件与无人收殓的遗体,破碎的儿童玩偶半埋在混凝土碎块里,褪色的布料在风里微微颤动。

    目之所及没有炊烟,没有人声,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无尽的废墟与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焦糊味与腐臭味,每一寸土地都在无声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地下指挥中心的灯光冰冷而昏暗,指挥官站在黯淡的电子沙盘前,指尖划过屏幕上不再跳动的红点与损毁标识,沉默地注视着最终统计出的冰冷数据。

    这场中外大规模全面冲突,最终留下一串刺目的数字:交战区域覆盖整个西南地区,平民伤亡总计一千七百万人,双方军人阵亡五十三万人,两千四百万栋民用建筑彻底损毁,电力、通讯、供水系统损毁率超八成,重度污染区域达十二万平方公里,战区平均人口存活率不足百分之八。

    这是自灾变之后毋庸置疑的最惨烈战争,但最残酷的是,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

    沿海城市已经全部沦陷了,新庆城成为如今战区的核心,先今的武装力量已经开始分批朝着内陆转移,这也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海上力量。

    指挥官无法忘记那一幕,唯一留存下来的航母并没能玉石俱焚——单独一艘舰船已经没有战斗力了,但总好过将它留给敌军,于是,在昨天傍晚,他们用了大约五吨当量的tNt换来了它如鲸落般的沉没。

    这艘已经快要服役一个世纪的舰船终于落下了巨幕,灾变之时它曾充当过全国临时指挥所,它曾驶向远洋,远离那片满是怪物的土地,但现在的它已经太老了,它回来了,又最终沉没在故土里。

    战斗还没有结束,指挥官重新回到陆地,螺旋桨的噪音在他的四周响起,雷达失效了,只有歼击机在天空之上呼啸的来回巡逻。

    他将奔赴另一处战场,以自己和士兵的肉体之躯,去挑战那名为“奇迹”的城市。

    远处又传来炮火声,那些西方人又一次进攻开始了,自己还有三分之一的战士还留在那里。

    他们没有补给,甚至弹药不足。

    指挥官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随后登上直升机。

    ......

    庆城,地宫。

    由灵纹构建的空间之中,白煜正用手捂住脑袋,脸色苍白。

    “这种情况你是没法修行的。”

    身前的禹摇摇头开口道,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但不见太阳,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一眼望去无法看到尽头。

    “不,到这里后好多了。”

    白煜放下手,眼神中闪过一丝疲态。

    灵夭夭还是离开了,沉默之后,那晚的谈话不欢而散,不知道以何种方式,或是从白煜身上学到的「时迁」,又或是其他 ,灵夭夭如今已经不在庆城,而是回到寂海。

    祂将在那里缓慢的恢复自身,不再理会如今世间的一切。

    对于白煜而言,随之而来的还有星辰之眸的失控,它一改灵夭夭在身侧时的温和,白煜明显察觉到它的躁动。

    「轮回」之权开始真正的复苏,白煜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无数信息的涌入,要不是还有着自身的神识,白煜觉得自己的脑袋或许会被直接挤炸。

    但最难以承受的还是战争发生后那巨大的伤亡,无尽哀嚎和绝望透过那个眼眸映射进自身的灵魂,这种伤害已经远远胜过肉体的摧残,就连白煜苦中作乐,开始自己都惊讶于自身灵魂的韧性。

    为此,禹等人却好似对此并不意外。

    “这里的灵力不与外界连接,但只要「轮回」在你身上,你就会一直承受这样的折磨。”

    “这就是你所说的代价么?我问她,但她现在好像不太想把那玩意收回去。”

    禹不置可否,而是道,

    “或许,祂现在也没有能力回收权柄,从我们的观察来看,祂如今身上的人性未免也太多了,这对祂来说是种阻碍。”

    “为什么?”白煜疑惑,抬头问,

    禹缓缓开口,解释道,

    “那位存在早已不再是纯粹的规则化身,当初我们之中最强的那位曾猜测,漫长的岁月与凡界的纠缠,或许会让祂的意志被人性层层浸透。”

    “先前,有着十二种权柄的压制,那种影响并不明显,但那天祂却主动分散了那些权柄,那些人类说祂是灾祸之源,要是以此说法倒也没错。”

    “这也不能怪她吧?保不准是那个什么戈耳工计划搞得鬼呢?”白煜下意识的为灵夭夭辩解,

    “而且她也没有理由做这样的事啊。”

    禹并没有回应白煜的话,而是继续说,

    “总之,怜悯、牵挂、取舍、执念,这些本不属于至高者的情绪,如今成了祂最沉重的枷锁。权柄的回收需要绝对的冷酷与剥离,可祂若是做不到彻底舍弃身为人的那一部分,祂便无法轻易收回属于自身力量的根源——如今,人性,成了祂与权柄之间,最无法逾越的壁垒。”

    “那等她恢复之后,那些权柄就应该收得回来的吧?”

    白煜想了想,道。

    “很难。”禹摇摇头。

    “为啥?”白煜有些惊讶,“她可是至高诶!”

    “如是现在她恢复了自然可以,”

    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但,要是那些窃权者掌握了权柄之后呢?”

    话音落下,白煜沉默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故事的结局。

    神陷入永恒的倦梦,人间燃起篡火的野心,窃权者踏过神座,将在黎明的薄暮里,

    加冕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