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田庄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苏遁就醒了。

    睁眼一看,好家伙!

    文骥的大腿正压在自己胸口,怪不得梦里被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穿衣起身下地,苏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在船上漂了大半个月,脚下终于踩实了地,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开了。

    活动了下手脚,转身,魔爪伸向还在被窝里熟睡的文骥。

    这家伙,昨晚非缠着他一起睡。

    夜里还不老实,八爪鱼一样缠他身上。

    今天,就让他尝尝,什么叫悔不当初。

    还在睡梦中的文骥,突然觉得身下一空,失重的感觉让他寒毛倒竖立刻醒了。

    睁眼一看——

    咦?

    我怎么在半空中?

    苏遁松了手,文骥“扑通”一声坠落床上,人还是懵的。

    随即,他回想方才一幕,脑中电光火石,眼睛瞪得溜圆,说话都结巴了:

    “小舅舅,你你你……你竟然能把我提起来?!”

    苏遁没有回他,只拍了拍他的肩:“起来,跑步。”

    “跑步?”

    “你昨天不是说自己不长个儿吗?跑步长个儿。”

    文骥苦着脸,下意识想要推拒。

    但想起刚才小舅舅拎起小鸡仔一般,提起自己的一幕,吞了吞口水,那个“不”字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突然觉得,小舅舅好可怕,怎么办?

    文骥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穿戴好,跟着苏遁洗漱、出门。

    高世则和高俅已经在院子里活动开了,正压腿拉筋,见苏遁出来,忙起身行礼。

    苏箪也从房里出来了,穿着一身短打,精神抖擞。

    苏遁带着文骥做了下拉伸运动,做得差不多了,一行五人便出了院子,沿着田庄的小路向湖岸跑去。

    三年前,嫡母王闰之去世后,苏迈辞官守丧,兄弟四个住在了一块儿,跟着老爹苏东坡北上定州又南下惠州,最后在宜兴分开。

    这中间大半年时间,苏箪都跟着苏遁锻炼身体,也形成了晨跑的习惯。

    他对庄子最熟,自然成了带路人。

    雾蒙蒙的晨光里,太湖像一匹摊开的素绢,水天一色,分不清哪儿是水,哪儿是天。

    棉田隐在白雾之中,看不真切,只见白茫茫一片,像是昨夜落了一场薄雪,还没化尽。

    田埂上的草尖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几人从田埂上跑过去,草从被镇得直晃,露水从叶尖上滑下来,滴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围着田庄跑到第九圈的时候,田庄里的炊烟已经陆续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三家佃户也都开门出来活动了,看见跑步的五人,并未吃惊,显然习以为常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咧着嘴向苏箪喊:“少东家,又跑圈了?这后边几位是——?”

    苏箪放慢脚步,笑着回了一句:“张老伯,这是我家小叔和几位兄弟。”

    张老汉点点头,转身收拾鸡笼去了。

    院子里的两个小孩却跑了出来,咯咯笑着跑到了苏箪身后。

    紧接着,三个、四个、五个——

    没多时,六七个小孩跟在了苏箪后面,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箪哥哥!今天跑完一圈,奖励什么?”

    苏箪笑着:“一块麦芽糖。”

    几个孩子欢呼起来,一边跟着跑,一边叽叽喳喳争辩着,谁能跑第一。

    听他们的口气,跑第一的能得双份奖励。

    苏遁看了眼苏箪,这大侄子能在这田庄有这么好的人缘,看来是真的双脚插进了泥土里,踏踏实实做事,还真有些“乃祖”苏东坡“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的味道!

    不知什么时候,队伍中混进了一只小黄狗,小黄狗汪汪叫着,蹭到了文骥脚边。

    文骥吓得哇哇叫,撒开腿往前冲,一溜烟超过了高世则,又超过了高俅,差点撞上苏遁。

    苏遁一手扶住他,好气又好笑:“狗又没追上来,你跑什么?”

    文骥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狗早摇着尾巴跑走了。

    他脸色讪讪,嘴里嘀咕:“我哪知道它追不追……”

    后面有小孩咯咯笑着:“这么大人还怕狗,羞羞脸!”

    几个小孩一起起哄:“羞羞脸!羞羞脸!”

    文骥的脸腾地红了。

    苏遁不厚道地笑了起来。

    高世则也跟着笑:“文骥小弟,你这胆子也太小了,一条狗就把你吓成这样?”

    文骥喘着气,嘴硬道:“我哪是被吓的!我是怕踩着它!”

    众人又笑了。

    一路笑笑闹闹,绕着田庄跑完最后一圈。

    苏箪从怀里摸出麦芽糖,给孩子们一人分了一块,跑第一的两块。

    孩子们欢呼一声,一哄而散。

    五人回到苏家小院,文骥已经累得快趴下了,浑身上下汗透了,喘得像拉风箱。

    他扭头看苏遁、苏箪、高俅、高世则四人,一个个气定神闲,脸上连滴汗珠子都没有,不由瞪大了眼:

    “你们……你们怎么都不出汗?”

    苏遁笑道:“你以后天天跟着跑,跑多了就不出汗了。”

    文骥的脸立即垮了下来:“以后还要天天跟着跑?”

    苏遁道:“当然,以后每天都要跑。”

    他顿了顿,指了指苏箪:“就算我走了,以后你也得跟着箪哥儿天天跑。”

    “要是箪哥儿给我写信说你不愿跑,那就——

    断了你的零花钱。”

    文骥一声哀嚎:“要不要这么狠啊——”

    苏遁一把捂住他嘴巴:“别叫了,快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别冷了汗受凉了。”

    “走的时候我已经吩咐厨房烧了水。”

    文骥一时不知道该感动小舅舅的细心熨帖,还是该控诉小舅舅的狠心无情。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小舅舅,你可真是……亲舅舅啊……”

    早饭摆在堂屋里。

    碧粳米粥熬得浓稠,配了几屉蟹黄包,几碟酱瓜、糟菜、腐乳,还有一大桌本地时鲜菜品。

    盐水汆的太湖白虾、素油清炒的茭白、醉蟹、糟鹅、桂花糖藕……花花绿绿,看得就养眼。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偶尔说几句家常,筷箸轻响,细嚼慢咽。

    吃过早饭,一大家子跟着苏箪去看棉花田。

    150亩棉花,已经收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一百亩,白花花一片,被清晨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看着暖意融融。

    几个佃户腰间系着布兜,弯着腰在田里采摘,手指翻飞,熟练得很。

    早上跟着跑步的几个小孩,也都围着个小布兜,一边采棉花,一边磕磕巴巴背诵着《三字经》。

    领头的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一边摘棉桃一边摇头晃脑:

    “有虫鱼,有鸟兽。此动物,能飞走——”

    旁边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接上:“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

    另一个孩子急急地抢道:“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

    “不对不对,该我了!”

    一个稍大些的孩子推了他一把,“曰喜怒,曰哀惧。爱恶欲,七情具!”

    声音又脆又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几个孩子你一句我一句,磕磕绊绊地往下背,有时卡住了,便停下来互相瞪眼,嘴里“嗯嗯啊啊”地磨蹭半天,忽然有人想起下一句,又七嘴八舌地接上去。

    背到顺溜处,几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齐声念道:“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

    声音脆生生的,在晨光里飘得老远。

    苏遁看向苏箪。

    苏箪摸了摸鼻子,憨憨一笑,什么也没说。

    苏遁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大侄子,不声不响地教佃户的孩子识字背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比什么大事都脚踏实地。

    高世则听了一会儿,好奇地问:“这是在背什么?听起来倒是上口,三字一句,又押韵,小孩子念着也不费劲。”

    “我小时候启蒙读的是《千字文》,四字一句,比这个拗口些。”

    高俅笑道:“这是我们郎君在惠州写的《三字经》,专门给小孩子开蒙用的。”

    “郎君说,小孩子识字,得先让他们觉得有趣,才能读得进去。太长了记不住,太短了说不清,三字一句正好。”

    “这书开头讲天地万物,讲读书做人的道理;教认五谷杂粮、六畜五伦、四纲七情,还有历代兴衰的事,都在里头。”

    “郎君说,孩子启蒙,不能光认字,得让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知道人怎么活、书怎么读、事怎么做。”

    “三百来句话,字不多,该有的都有了。岭南那边的私塾现在都用《三字经》启蒙,比读《千字文》丰富多了。”

    高世则听了,目光在苏遁身上停了一瞬,又转向田埂上那几个磕磕巴巴背书的孩子,若有所思。

    叔父让他拜苏遁为师,原是为了让自己跟着做学问,为了两家结成同盟。

    如今看来,这位小先生的学问,深不可测啊。

    不仅能写出《四书集注》里的大道理,还能变成这样朗朗上口的句子,让佃户的孩子也能读懂。

    这样深入浅出的功夫,可不是哪个大儒都能有。

    他再次对自己选择了苏遁而庆幸,跟着先生,自己还有得学啊!

    前头,见苏箪过来,佃户们纷纷抬头打招呼:

    “少东家来了!”

    “少东家吃了没?”

    苏箪笑着摆手,让他们忙自己的,回头摘了一朵刚吐絮的棉花递给苏遁:

    “九叔,您看这绒,比去年的长了三成不止。”

    苏遁接过来捏了捏,棉絮柔软温暖,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燥香气。

    他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从棉田移到远处——

    太湖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似的光,天高水阔。

    后世的历史书上,太湖边上的松江、太仓,是古代中国手工棉纺织业中心,有“衣被天下”的盛名。

    这也是他执意要把棉花种在太湖的原因。

    历史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不需要试错,照着走便是。

    可他心里想的,远不止是“衣被天下”这四个字。

    苏遁蹲下身,捻起一把松软的沙土,慢慢松开手指,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二年,耳闻目见,底层百姓的日子,苦得叫人不敢细想。

    种地的,一年到头刨食,交了租子剩下的粮,连全家人的嘴都糊不住。

    织布的,辛辛苦苦织出一匹布,到手不过几文钱,自己却穿不起一件像样的衣裳。

    到了冬天,能裹上件厚些的麻布袄子就算好的,大多数人就那么硬扛着,扛不过去的,便成了城外田埂上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可就是这样,他们还是倔强地活着。

    像是要跟天地争一口气,有一日是一日的活着。

    天亮了开门,天黑了关门,该下地下地,该织布织布。

    受了苦,咬牙忍着;遭了难,抹把眼泪接着过。

    就这么一日一日地捱,一代一代地熬。

    曾几何时,他在后世窗明几净的课堂上,读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读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些写在书本上的文字,对年少时的他来说,轻飘飘地,像天边的云。

    而在这个时代生活的十二年,他才知道,书上的那些诗句,是那么地沉重。

    那是一个个人,活生生的人,无论怎么艰难也想活下去的人,没了。

    苏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棉田白茫茫一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望着这片棉田,心里清楚,几百亩棉花,几千亩棉花,甚至几万亩棉花,也改变不了这个时代的苦难。

    可总得有人去做。

    种棉花,织棉布,让百姓冬天能穿上一件暖和的衣裳——

    这是眼前他能做的事。

    至于往后,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事要做。

    科举入仕,经略一方,变法图强,开万世太平——

    那些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先把棉花的根,扎进太湖边的土里。

    远处几个孩子还在背诵《三字经》,声音稚嫩却清亮:

    “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

    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

    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

    童声顺着风飘过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走吧,去工坊看看。”

    工坊在田庄东边,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箪引着苏遁进了轧棉房,一个农妇正摇着手柄,籽棉从一端进去,棉籽从另一端滚出来,棉絮落在下面的筐里。

    苏箪道:“这台机子一天能轧一百多斤籽棉。不过辊(gun)子用久了会发热,得歇一歇再开。”

    苏遁围着机子看了一圈,问了几个问题,苏箪一一答了。

    弹花房里,棉絮飞舞,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一个老佃户弓着背,手持弹棉弓,弓弦嗡嗡响,把压好的棉絮弹得蓬松柔软。

    旁边堆着几床弹好的棉胎,雪白雪白的。

    苏箪道:“这弹弓改了几次,现在的轻便多了,一个人就能操持。”

    苏遁点了点头。

    纺织房里,两架纺车吱吱呀呀地转着,两个妇人正低头纺线,手指翻飞,纱线从指间流出来,均匀细密。

    旁边的织机上,已经织了半匹布,纹路细密。

    苏箪介绍:“这布比两广来的吉贝布细密得多,要是拿出去卖,肯定不止两贯一匹。”

    苏遁摸了摸布面,光滑柔软,确实比自己在广州市面上看到的更好。

    自然,是比不了后世工业化生产的的棉布的。

    榨油的小屋在工坊最边上,一台木榨架在屋里,几个棉籽饼堆在墙角,油香混着草木的气息,熏得人有些发晕。

    苏箪道:“这油我尝了两回,不太好吃,用来点灯倒还好。”

    “不过,对穷苦人家来说,只要买卖得便宜,好不好吃,都在其次。”

    苏遁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快到中午的时候,田庄外面忽然热闹起来。

    唢呐声、人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一个仆从小跑着前来通报:“胡家来送聘礼了,船上有十几口箱子。胡家姑爷的二叔,胡知州,亲自带着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