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赵煦慢慢撕开了信的封口。

    撕纸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赵佶的小心肝不受控制跳如擂鼓。

    王遇的心脏跳得更快。

    这些画作,他都看过,知道不会有什么忌讳。

    甚至可能,会吸引到天子。

    但,信里写的什么,他不知道。

    也没法保证,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忌讳的词句。

    两人只能祈祷,苏遁的这封信,如同往常一般,只是分享见闻。

    赵煦面无表情,展开信纸,逐字看去。

    信很长,密密麻麻的小楷,字字精严。

    起笔收锋,一丝不苟;结体端雅,骨肉匀停。

    墨色浓淡得宜,通篇看去,如珠玉满盘,错落有致。

    虽只寸许小字,却笔笔送到,隐隐有了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象。

    到底是苏家子弟,耳濡目染,终究不同。

    赵煦里冷笑一声。

    苏轼的儿子,信寄给他的十一弟。

    这背后,若说没有苏轼的授意,谁信?

    一代文宗,誉满天下,远窜岭南,心中岂能无怨?岂会甘愿?

    他自己不便出面,便让儿子借着少年情谊的幌子,结交宗室,窥探大内,为他传递消息,为他图谋后路。

    他倒要看看,这封信里,藏着多少机锋。

    致端王殿下佶兄足下:

    遁顿首再拜。

    自拜别京华,倏忽三载。每望北云,思与兄并马击球、共砚泼墨之乐,未尝不临风怅然,神驰禁苑。

    思念?

    先叙旧情,再图后话。

    这般放下身段套近乎,谄媚之态,跃然纸上。

    赵煦心中不屑,继续往后看。

    ……更为兄贺者,乃兄自此可别馆而居,自辟天地……

    赵煦的眸光冷了一瞬。

    “别馆而居,自辟天地”——

    说得像是十一弟终于挣脱了牢笼。

    挑拨离间,其心可诛!

    ……兄言“惜乎身膺天眷,竟不得亲履鞠城,深以为憾”,弟于此心有戚戚焉……

    蹴鞠?

    赵煦几乎要冷笑出声。

    苏东坡教导出来的儿子,不去读圣贤书,不去习经义策论,反倒遗憾不能下场蹴鞠?

    曲意奉承,投其所好!

    为了讨好十一弟,竟连苏家的清名都不要了!

    可见这对父子,心机之深,所图之大。

    ……弟今非在惠州,正客居广州,为此间漕司发解试奔波……

    赵煦眸光微动。

    发解试?

    他印象里,苏东坡那个小儿子,和十一弟差不多大吧?

    也就十三四岁。

    竟已去参加发解试了?

    他眉头微微一蹙,旋即松开。

    任你才华盖世,朕若不用,你也只能在犄角旮旯待着!

    ……尤有可虑者,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公志康之子傅明恩,与弟偶有龃龉……

    赵煦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一顿。

    傅志康。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上个月,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与提点刑狱使程之才、常平司萧世京共同上书,称广南东路转运使傅志康指使其子傅明恩,伙同蕃商蒲麻勿、赵十万,以及海盗柳毅等人,偷运铜钱出境。

    铜钱来源为韶州岑水铜矿。

    案情查明,事实俱在,经三省复核,他御笔朱批,卸了傅志康的官职,已着人押解入京。

    苏东坡之子,与傅志康之子结仇,担心科举不公。

    结果,没过多久,傅志康就被查出身犯重罪,被广南东路三位大员联手拿下。

    这中间,会有什么关联吗?

    随即,他又觉得这个念头有些荒唐。

    广南东路经略安抚使章楶,是章惇的族兄。

    章惇是他一手擢升的宰相,对元佑旧党恨之入骨。

    章楶岂会偏帮苏轼之子?

    提点刑狱使程之才,与苏东坡有杀姊之仇。

    这件事他听皇城使梁从政提起过——

    苏东坡的姐姐嫁入程家,郁郁而终,苏程两家因此结怨数十年。

    章惇特意安排程之才去广南东路,正是想借此制衡、羞辱苏轼。

    常平司萧世京,他亲览过其在元佑年间的奏疏,言免役法为是,与司马光等一众旧党唱反调。

    此人是坚定的新党。

    这三个人,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不可能联手为一个苏轼之子撑腰。

    或许,只是巧合吧。

    赵煦把这点疑虑按下去,继续往下读。

    信的后半,笔锋一转,开始描绘广州风物。

    蕃坊胡商、昆仑奴、木兰舟、波斯舞娘、蕃坊翠塔——

    正是方才画中所见。

    文字的描绘与图画相互印证,鲜活生动。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瞥向案上那些画。

    那些“活”过来的远方。

    这个苏遁,亲眼见过这些。

    他站在广州的蕃坊街头,看过胡商讨价还价,看过昆仑奴搬运象牙,看过木兰舟驶入港口,看过波斯舞娘旋转的裙摆,看过翠塔顶上那只金鸡在阳光下闪光。

    他亲眼见过。

    然后用那支笔,把它们画下来,寄给远在汴京的赵佶。

    让他困在这皇城里,也能看见外面的世界。

    赵煦忽然想,这些年,赵佶到底收到了多少这样的画?

    这也是苏家父子笼络人心的手段罢?

    一幅接一幅,把那些十一弟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送到他眼前。

    让自己这傻乎乎的弟弟欲罢不能,哪怕冒犯天威,也要继续往来。

    真是,好手段!

    赵煦按捺下心中怒气,继续看信。

    ……乃知中土之外,更有巨陆汪洋,城邦林立,其广其奇,远超载籍所限……

    ……展图静对,但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即刻挂帆长风,亲履其地,遍观造化之奇……

    赵煦的手指在“气血翻涌”四字上停住。

    他看此图时,又何尝没有气血翻涌?

    天下,原来这么大啊。

    可他虽名为天子,坐拥天下,却从未真正见过所谓的“天下”。

    长江、黄河、三山、五岳、三江、五湖……

    洛阳的牡丹,扬州的芍药……

    海上的明月,衡阳的归雁……

    大宋的河山,他从未亲眼目睹。

    那些地方,对天下读书人来说,可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可以亲履其地,可以遍观其奇。

    可对他这个天子来说,永远只能是“遥想”。

    他吸了口气,继续往下读。

    ……我辈二人,一困于功名之锁,一缚于宗室之藩,虽怀凌云之想,竟皆身难由己……

    看到这里,赵煦再次冷笑。

    虚伪!

    那苏遁,不过十三四岁,连科举的门都还没跨进去,就说什么“困于功名之锁”——

    虚伪至极!

    苏东坡惯会沽名钓誉,教出来的儿子,学会这一套,倒也不足为奇了!

    更何况,把功名视为枷锁,把官途视作牢笼——

    话里话外,不就是在抱怨朝廷、蔑视皇权?

    赵煦眸光愈发冰冷。

    他倒要看看,这封信还能写出什么来。

    ……届时,兄或可持旌节以巡八方,弟或能奉使职而探绝域,竟得携手同舟,共历海涛,遍访图中之山川异国……

    持旌节以巡八方。

    奉使职而探绝域。

    赵煦的目光在“持旌节”三字上停了很久。

    旌节,是使臣的信物。

    持旌节出使,那是大汉盛唐才有的事——

    张骞凿空西域,班超定远三十六国,王玄策一人灭一国。

    使臣所至,万国来朝,天子威仪,布于四海。

    这少年想的,是那样的“八方”,那样的“绝域”吗?

    他是在畅想,他和十一弟,有朝一日,为这大宋,为大宋的天子,持旌节而出,遍访山川异国?

    在这少年心里,大宋有一天,也能重振汉唐雄风?

    赵煦垂下眼,翻开下一页。

    以此志闲作小词二首,盼他日与兄携手共游八荒:

    《谒金门·夏半》(其一)

    夏未半,关山又隔无限。

    休将往事思量遍,东风都不管。

    料理斜阳余暖,行云自随语燕。

    有情风送潮来卷,天涯应未远。

    《谒金门·夏半》(其二)

    夏未半,向晚旅情何限。

    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万斛舟轻浪暖,目断溟鹏霄燕。

    六合风涛云外卷,三山应未远。

    后面,没了。

    信完了?

    就这么完了?

    他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

    他本以为,这信里会藏着机锋,会藏着怨望,会藏着那些元佑旧党惯用的、含沙射影的讥刺。

    他以为苏东坡会让儿子借着少年情谊的幌子,做些文章。

    可这信里,什么文章都没有。

    没有诉苦,没有试探,信里甚至没有提一句苏东坡。

    只有少年的思念,少年的牢骚,少年看见远方时的震撼,和少年心里那一点不甘被困住的、想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执念。

    和十一弟约定下场踢球,和十一弟分享风物见闻,和十一弟说——

    世界这么大,我想去看看。

    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干净。

    赵煦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些念头。

    挑拨离间,曲意奉承,笼络宗室,图谋不轨……

    那些恶意的猜度,似乎在嘲讽着,他内心的黑暗。

    赵煦又看了一眼那句“它年云水经行遍,身名俱不管”。

    诗言志。

    这少年,是真的想去走遍那些山川异域。

    不是故作矫情,不是沽名钓誉。

    是真的想。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

    那是元佑四年。

    朝堂上那些元佑“贤臣”们,把安疆、葭芦、浮图、米脂四寨,拱手送给了西夏。

    那是他爹爹神宗皇帝,倾一朝之力、将士用命、浴血奋战打下来的疆土。

    他们就这么送了。

    轻飘飘地,送了。

    十三四岁的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于是,搬出了一张旧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祖母高太后见到了,让他换张新的用。

    他直接拒绝了,说:“这是爹爹用过的。”

    就这一句。

    祖母当时脸色就变了。

    他得意地欣赏着祖母的变脸,心里终于舒坦了。

    虽然从那以后,祖母对自己看管得更紧了。

    可他并不后悔。

    至少那一刻,他是快意的。

    如今想来,那股劲,是什么?

    是不甘。

    是不服。

    是“凭什么”。

    是心里有一团火,烧着,烧着,烧得人睡不着觉。

    或许,苏遁那“气血翻涌”,也是这样的东西罢。

    看见那幅舆图,看见天下之大,看见那些从未见过的山川异域——

    心里烧起一团火,想去看看,想去走遍。

    十三四岁的少年,本就该有这样的意气。

    他曾经有过。

    如今的十一弟和苏遁,应该也有吧!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想多了。

    赵煦将信纸缓缓放下。

    殿内寂静无声。

    王遇和赵佶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沉默长得像一辈子。

    烛火轻轻跳动,在赵煦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良久,赵煦开口了。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夜深了。”

    “回去吧。”

    他伸出手,把那幅《万国坤舆图》轻轻卷起,放在一旁。

    其他的画作和那封信,则示意宋用臣重新包好。

    “东西拿回去。”

    他看向赵佶,目光在十一弟那张仍带着惊惶的脸上停了一瞬。

    “明日。”

    “把苏遁往日寄来的信件和画作,都送来。”

    赵佶愕然地抬起头。

    这是什么意思?

    是等着收集证据,秋后算账?

    还是……

    只是被这些画作吸引了?

    可皇兄方才分明那样震怒……

    然而,赵煦并没有一句解释。

    赵佶和王遇对视一眼,不敢多问,只能忐忑不安地接过宋用臣递回的包袱,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福宁殿,夜风迎面扑来,两人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皇兄他……”赵佶声音发飘,“是什么意思?”

    王遇摇了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帝心难测。

    殿内。

    烛火摇曳。

    赵煦独自坐着,目光落在那幅已卷起的《万国坤舆图》上。

    良久,他开口吩咐:

    “派翰林苑书艺局、图画局的内侍,去秘阁翻找,一幅叫《山海图》的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