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知而不行 只是未知!

    苏遁缓缓起身,先向何昌言郑重一揖。

    “何兄博古通今,将‘忠恕’之义从汉唐至本朝梳理得清清楚楚,又将修己安人、三层功夫剖析得明明白白。”

    “遁受益匪浅,实无可添之言。”

    众人闻言,不由得低声议论。

    这是认输了?

    何昌言微微拱手,面色平静,静待下文。

    苏遁话锋一转:“然遁斗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何兄。”

    “贤弟请讲。”

    苏遁继续道:“何兄方才说,圣人之言‘必落于历史方见其力,必行于当下方显其功’。遁深以为然。”

    “愚弟想问的是,这忠恕之道,该如何‘行于当下’?”

    此问一出,满场一静。

    刘教授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这少年,不从义理上争锋,却从践行上入手。昌言把“是什么”说尽了,他便问“怎么做”。

    倒是会找空隙。

    何昌言沉吟片刻,答道:“践行忠恕,自然是在日用伦常中,以忠存心,以恕待人。”

    “如《大学》所言:‘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此之谓絜矩之道。’将心比心,推己及人,便是行恕。”

    苏遁点点头,又问:“何兄说得是。然遁再问:一个人知道了要‘将心比心’,可到了具体事上,他如何判断自己做得对不对?”

    “比如他对朋友,自认为已尽忠,可朋友却觉得他不够意思;他自认为已行恕,可对方却觉得他冷漠。这又该如何?”

    何昌言眉头微蹙,思索道:“这便需要在事上磨练,反复省察。曾子‘吾日三省吾身’,正是此意。”

    苏遁追问:“省什么?”

    “省自己是否尽心,是否推己及人。”

    “省完之后呢?”

    何昌言道:“省而有得,则加勉;省而有失,则改之。”

    苏遁点点头,却继续追问:“那改了之后,如何知道自己改对了?若按照自己理解的新方式去做,对方仍然不满意呢?”

    何昌言微微一滞,这话问得有点刁钻了。

    苏遁见状,语气一转:

    “何兄莫怪,遁并非刁难。遁只是想问一个最朴实的问题:行忠恕之道,有没有一个可以检验的标准?”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

    “譬如工匠做一把椅子。他心中有一个‘好椅子’的标准——坐着稳当、看着周正、用着长久。”

    “他做完了,让人坐一坐,稳不稳,一试便知;用了几天,坏没坏,一看便知。这个‘行’,是可以检验的。”

    “可我们行忠恕之道呢?我们对朋友‘忠’了,对他人‘恕’了,拿什么检验?就凭自己心里觉得‘我做到了’吗?”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学子忍不住高声问:

    “那依苏兄之见,忠恕之道,难不成还要像做椅子一样,拿尺子量、用秤称?”

    众人哄笑,却都盯着苏遁,看这少年如何作答。

    苏遁不慌不忙,转向那学子,微微一笑:

    “这位兄台问得好。遁正要说到此处——忠恕之道,确实需要‘检验’,只是检验的工具,不是尺子,不是秤,而是事。”

    他语气渐扬:

    “你对朋友忠不忠,看一件事就知道——他落难时,你伸手了没有。”

    “伸了,便是忠;没伸,便是不忠。”

    “你说你心里忠,可事上没伸手,那算什么忠?

    你说你当时不知道,可知道了之后呢?补救了没有?帮了没有?”

    那学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遁继续:

    “你对他人恕不恕,也看一件事就知道——他得罪你之后,你还能不能以平常心待他。”

    “能,便是恕;不能,便是不恕。

    你说你心里恕了,可事上见面就摆脸色,那算什么恕?”

    场中几位年轻学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何昌言沉吟道:“贤弟此言……正是此理。”

    “修身最难处,正在于‘自欺’二字。”

    “自己觉得自己做到了,旁人看来却未必。这确是一难。”

    苏遁点头:“正是如此。所以遁以为,行忠恕之道,不能只在心里‘觉得’,必须要有落于实处、可检验的‘行’。”

    “《尚书》曰:‘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知道容易,做到难。可为何难?”

    “因为真正‘做到’,不是心里想一想、嘴上说一说,而是要做出来,让人看得见!”

    “窃以为,真知必含行,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这话一出,何昌言眉头一皱。

    “贤弟此言差矣。”他沉声道,“知与行,岂能混为一谈?”

    “《大学》八条目,格物致知在前,诚意正心在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更在后。”

    “先知后行,次第井然。若如贤弟所言,知即是行,那还要这先后次序做什么?”

    几位州府属官纷纷点头,显然认同何昌言。

    刘教授摇头,先知后行,是千古定论。这少年若只凭意气立论,怕是要栽跟头。

    苏遁却不慌不忙道:

    “何兄方才说,先知后行。”

    “若有一人,生平未尝饱读诗书,不通文墨,自然也不所谓之道。”

    “可他却能在乡野之间,本能地恤老怜贫,守信重诺,行事皆合于之质。”

    “此人之‘行’,从何而来?!”

    “这……”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这个假设很刁钻,却直指要害。

    按照传统解释,德行之源在于学习明理,可苏遁举的例子,似乎暗示着有一种更本源、更直接的道德力量存在。

    何昌言眉头微蹙,陷入深思。

    苏遁语气稍顿,抛出更尖锐的一问:

    “遁还有一问!颜回问仁,孔子告之‘克己复礼为仁’。颜回接着问‘请问其目’,孔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这‘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是知,还是行?”

    何昌言再次一怔。

    苏遁继续:“孔子告之,颜回听之,这是知。可‘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是要在事上做的。”

    “颜回若只听了个‘克己复礼’的道理,回去却依然视非礼、听非礼,那他算‘知’仁了吗?”

    何昌言答不出。

    众人开始哗动起来。

    苏遁不等众人细想,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声音也不再是方才的平和谦逊,而是如刀锋出鞘般清冽:

    “什么叫真知?!”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知与行,本是一体,不容分割!”

    场中众人被这陡然凌厉的语气震得一凛。

    苏遁环视全场,目光如电:

    “诸位都说自己知忠恕,知孝悌,知仁义。可遁敢问一句——你们真的知道吗?”

    一个年轻学子下意识想反驳,却被那目光逼得说不出话。

    苏遁冷笑一声: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读书很重要。可他每日里,不是游手好闲,就是呼呼大睡,上课听讲心不在焉,回家温书敷衍了事——他当真知道读书重要吗?”

    那学子面色一白。

    苏遁逼视着他:“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读书重要,自然会去读,自然会认真听、用心记!”

    “他之所以不读,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把读书当回事。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场中一片死寂。

    苏遁转向另一个学子: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孝养父母。可他离家数月,不曾寄回一封家书;父母年迈,他却不曾寄回一文银钱。逢年过节,能推就推,能躲就躲——他当真知道孝吗?”

    那学子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苏遁厉声道:“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孝,自然会思念父母、挂念父母、供养父母。”

    “他之所以不行孝,是因为他心里根本没有父母。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苏遁再转向一个中年儒生:

    “譬如有人说,我知道待友当忠。可朋友落难时,他袖手旁观;朋友借钱时,他避而不见;朋友需要他出头时,他缩在人群后——他当真知道忠吗?”

    那中年儒生面色涨红,想要辩解,却张不开嘴。

    苏遁一字一句:

    “他不知道!他若真知道忠,自然会伸手、会出力、会站出来。他之所以不忠,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他以为他知道,其实他不知道!”

    场中众人,人人色变。

    有人低下头,不敢与苏遁对视;有人面色青白,冷汗涔涔;有人嘴唇紧抿,手指微微发抖。

    苏遁的声音,如利剑般刺入每个人心里:

    “你们说知道忠恕,可事上没做出来,那就是不知!”

    “你们说知道孝悌,可行上没做到,那就是不知!”

    “你们说知道仁义,可临事退缩、自顾自利,那就是不知!”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声如铁锤击砧: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你若真知,自然能行!你若不行,便是不知!”

    “别拿‘我知道但做不到’来骗自己——”

    “你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何昌言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翻涌:我……我总以为我知道,我读了那么多书,背了那么多注疏,我怎么会不知道?

    可他说……他说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我做到了吗?

    我对朋友,真的事事尽心了吗?

    我对家人,真的时时挂念了吗?

    我……我不敢答。

    高公绘心中惊涛骇浪,手中的茶盏微微颤抖,茶水溅出,他却浑然不觉。

    此子……此子这话,是要把所有人的皮都剥下来啊!

    “做不到就是不知道”——

    这话若传出去,多少道貌岸然的读书人,要夜不能寐?

    可……可他说得错吗?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转身蝇营狗苟的,他们知道个屁!

    一个年轻学子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心中早已崩溃:他说的就是我!

    我说我知道孝,可我来州学半年,没给家里写过一封信。

    我说我知道忠,可朋友被人欺负时,我躲在人群后看热闹。

    我以为我只是‘没做到’,可他说……他说我这是根本不知道!

    我……我确实不知道!

    刘教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袍,指节发白,心中羞愧欲死:

    我教书二十年,天天给学生讲忠恕之道。

    可昨天,一个学生家里遭了难,想找我借几贯钱,我借口手头紧,推了。

    我给学生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可我自己呢?

    我……我算什么读书人?

    我算什么先生?

    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银汉之上,秋月高悬。

    良久,何昌言抬起头,声音沙哑:

    “苏贤弟……”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昌言……受教了。”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身俯首,竟对着苏遁这个比他年幼许多的少年,郑重地一揖到地:

    “贤弟此番‘知行合一’之论,如醍醐灌顶,昌言……自愧弗如!”

    苏遁静静站着,面色平静如常。

    可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已经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心。

    有些人,会痛一辈子。

    也有些人,会因为这痛,真正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