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下一个目标——证伪《古文尚书》
论学结束,众童子鱼贯而出明伦堂。
一出门,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抑不住,如决堤之水轰然炸开。
“为天地立心……老天爷!横渠先生那句话,我爹在我耳边念叨了十年,我都不敢说出口!”
“成圣?他真敢想啊!”
“嘘!小声点,朱博士都夸奖他了……”
“那么多圣人名号,他哪听来的?道圣、谋圣、医圣、书圣……我怎么一个都不知道?”
“你平时读书只背经义,当然不知道!那些都是各道的宗师!”
“反正我是不敢想‘成圣’这种事……”
“你不敢,人家敢。这就是差距!”
……
“小舅舅你太厉害了!把朱博士都说哑了!”文骥激动得脸都红了。
黄相也是双眼冒光,直接勾住苏遁的肩膀:“遁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哥!亲哥!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更有不少同学围了上来,叽叽喳喳问七问八。
苏遁眼眸含笑,对前来示好的同学们,一概来者不拒,热情回应,显然心情极好。
他知道,自己这“立志成圣”的惊人之语,很快会随着散学的脚步,涌出了国子监高高的朱漆大门,流入汴京的街巷坊间,流入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
这便是他想要的。
时不我待,出名要趁早呀!
不过——
苏遁一边应付着热情的同学们,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光靠说两句狂言,就想“上达天听”,那是不可能的。
想要真正成为举世皆惊的“神童”,让“苏遁”这个名字从国子监传到朝堂之上,还得祭出真正的硬货。
他谋划的大招是——证伪《古文尚书》。
这个念头,是从后世那些爽文小说里看来的。
主角穿到古代,一篇辨伪文章横空出世,直接封神,无数宿儒大佬“道心破碎”。
多经典的桥段啊。
可问题是,他后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还是美术生!
不是什么古文文献专业的博士,更不是有金手指全知全能的爽文主角。
那些小说里主角随手拈来的证据,对他来说,只是含糊的几个概念。
知道有这回事容易,可真要自己动手去求证,就难如登天了。
在杭州的时候,他就已经着手做这件事。
在老爹那数千卷藏书里,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找。
太难了。
没有电脑,没有搜索引擎,没有一键即达的数据库。
想找一条证据,得把几柜子的书从头翻到尾。
而且老爹给他安排的功课又多,他还要抽空琢磨那些“奇技淫巧”——望远镜、三棱镜、铅活字、油墨的配方。
每一件事都在抢时间。
一个多月下来,起早贪黑,见缝插针,也只找出五条证据。
离后世小说里说的99条,差得十万八千里。
这还是他在有模糊记忆的情况下去查找。
离开杭州来汴京之后,就更难了。
家里的藏书大部分没带来,想查什么书都没处查。
据他模糊的记忆,清朝那位考据证伪《古文尚书》的人,好像是花了三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啊!
靠自己一个人,那不得找到三十八岁?
那时候金兵都打进来了,黄花菜都凉了!
苏遁不由吐槽,早知道会穿越,当初就该去读古典文献专业!
不对……
读了也没用,他大三就穿了,本科生学的能有啥用?
苏遁望着身边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伙伴,忽然有了主意。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但要是有一群人呢?
这些同学,父亲都是京官,全是进士出身,家里藏书汗牛充栋。
这不就是现成的“人形搜索引擎”吗?
此后几天,苏遁开始了他的“社交计划”。
上午在「大雅」斋学《尚书》,在「信厚」斋学《周易》,下午到「贵仁」斋学习书学、韵学、律学、算学。
他把一天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每次课间、每次午休,都主动凑到人堆里去。
他出手大方,那些从杭州带来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三国杀”、华容道、孔明锁、鲁班球……
还有自己画的小人书,随手就送。
说话又讨喜,见谁都笑吟吟的,问什么答什么,从不藏私。
不过几天功夫,三斋的同学大半都成了他的“拥趸”。
走到哪儿都有人打招呼,“苏遁”“苏遁”的喊声此起彼伏。
课间围着他的人最多,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要看他画的小人书,有人要听他讲“三国杀”的新玩法,有人就是单纯想凑热闹。
连食堂里都有人抢着跟他同桌,害得文骥和黄相都有了“失宠危机”。
“小舅舅,你能不能别跟别人一起吃饭了。”文骥酸溜溜地说。
苏遁拍拍他的肩:“放心,你是我外甥,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
黄相在旁边翻白眼:“我呢?”
“你也是第一位,第一发小。”
黄相这才满意。
但苏遁心里清楚,交朋友是一回事,找志同道合的伙伴是另一回事。
他需要的人,不是那些凑热闹的,而是真正能帮上忙的。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他从这乌泱泱的人群里,精心挑选了四个人。
第一个是苏行冲。
苏遁发现,苏行冲课间并不喜欢玩耍,而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翻书,翻的还是那种别人一看就头疼的《天文志》《地理志》《律历志》。
“你看得懂这个?”苏遁凑过去问。
苏行冲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还行。”
“还行”是他的口头禅。
问他什么,都是“还行”“还好”“可以”。
苏遁后来才知道,苏行冲嘴里的“还行”,基本上等于“非常擅长”。
苏行冲祖父苏颂,天文历法、地理沿革、礼乐刑政,无所不通。
或许是家学渊源,苏行冲从小耳濡目染,对天文地理如数家珍。
苏遁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标签——考据《尚书》的绝佳帮手。
那里面那么多地名、星象、历法,没有专业知识,根本挑不出毛病。
第二个是赵明诚。金石学重度爱好者。
据他自己宣称,从六岁开始,所有零花钱都用来去大相国寺淘买金石拓片了。
从先秦石鼓文到汉魏碑刻,从商周铜器铭文到唐代墓志,赵明诚说得头头是道。
苏遁又默默给他打了个标签——考据《尚书》的另一把好手。
先秦文献,金石是最可靠的佐证。
那些刻在青铜器上的铭文,可没法伪造。
第三个是李清照。
李清照不愧为千古第一才女,读书贼快,记性贼好。
教授讲过的课,她几乎能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好多同学上课走神或没听懂,都跑来找李清照核实。
而且,李清照涉猎广泛,什么书都看,你跟她讲什么都能接上两句。
阅读广泛,博闻强识,过目不忘。
这种天赋,不拉来当“免费长工”简直天理难容!
得知苏遁是经过博士考教,才能三斋插着读,李清照不甘示弱,也主动申请考教。
还真通过了。
然后,她跟着苏遁一起,三斋插着读。
俩人到哪个斋都是同桌,真要不带她,估计小丫头就要“友尽”了。
第四个是范潩。
范潩叔翁范镇与欧阳修一起修《五代史》、族叔范祖禹与司马光一起修《资治通鉴》,受家学渊源影响,范潩的史学功底极好,对犄角旮旯的历史人物都能侃侃而谈。
《尚书》本质上也是史书,里面的史实谬误,可不得需要史学大佬来参考?
而且论起来,范潩该叫苏遁一声“表叔”。
范潩母亲王氏是苏东坡的外甥女,苏遁三哥苏过又刚娶了范潩堂姑范若初。
范潩祖父范百禄也在翰林学士院任职,是院长(翰林学士承旨)苏东坡的下属。
这种关系,不拉拢都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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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预警:本书的证伪《古文尚书》不会成功,原因如下:
第一,古人没有爽文小说中想的那么迂腐顽固,动辄“道心破碎”好吗?
宋朝时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朱熹一波大儒大家都在质疑古书,王安石能喊出“天变不足畏”就足以知道古人何等通透了。
所以,就算《古文尚书》被证伪,也绝对不会有人破大防,最多因为利益纠纷(学阀,学术解释权垄断被打破)而反对。
第二,你们有没有真正看过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啊,大部分所谓“证据”完全是毫无逻辑,倒因为果,为证伪而证伪,还有一大堆夸大其词,自己根本没证据,在那里列个空条目,虚张声势,还真有人信。
这么信,现代所有文献都数据化了。怎么不见有人去把阎若璩空白的条目补充完整呢?
阎若璩证伪《古文尚书》是满清的政治任务,因为《古文尚书》有很强的“革命思想”,满清不允许革命思想的存在。
不去看阎若璩原文,就信口开河,也是醉了。
第三,《古文尚书》你们看过原文吗?知道《古文尚书》写得有多好吗。就算证伪了,能影响他的史学和哲学文学价值吗?读书到底是为了考究字词错误,还是为了学习书中道理?
宋朝就已经“六经注我”了,经典是为我所用的工具,而不是镣铐枷锁,现代人还搁这里抠字眼道心破碎,笑死个人。
牛顿被苹果砸,华盛顿砍樱桃树,瓦特烧开水,爱迪生给妈妈火车上做手术,都是假的编的故事,你小时候上学学得津津有味,长大知道真相后会道心破碎,破大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