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除夕(6)

    祭完祖,众人穿过回廊,往后堂饭厅走去。

    一进门,便是一阵暖意扑面。

    熏笼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把腊月的寒气都挡在了门外。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春盘”。

    那是几碟凉菜。

    萝卜丝细如银线,韭黄嫩生生的,蒌蒿清香,春饼薄得透亮。

    除夕夜夜团年饭先摆春盘,是汴京人家的老规矩。

    最醒目的是正中间那个大盘子。

    柏枝青翠,柿子红艳,橘子金黄,堆成一个小小的金字塔。

    这也是本朝年夜饭必不可少的果盘,柏柿橘,寓意百事吉。

    盘子旁边,还放着一个精巧的绸布结子(中国结),是阿巽下午从街上买回来的。

    上面绣着柏枝、柿子、橘子的纹样,红艳艳的,丝线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阿巽上前,把结子解开,轻轻放在一旁。

    她拈起那枝柏枝,双手递给苏轼。

    “阿翁先来。”

    苏轼接过柏枝,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满堂儿孙笑了笑。

    他轻轻一折。

    清脆的一声响。

    “百事吉。”他说。

    众人也纷纷伸手,从盘子里拿起柏枝,学着苏轼的样子,轻轻折断。

    “百事吉——”

    “百事吉——”

    一声接一声,满屋子都是这吉祥的祝愿。

    然后是柿子。

    掰开的柿饼露出蜜糖色的果肉,甜香四溢。

    再是橘子。

    一瓣一瓣剥下来,整整齐齐排在盘子里,金黄剔透,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掰完了百事吉,苏轼举起酒杯,环顾满堂儿孙,眼中满是笑意。

    “来,今夜除夕,共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

    杯中酒色金黄,是今日新开的屠苏酒。

    按照本朝的规矩,饮屠苏要从年幼者开始,先幼后长,寓意孩子快快成长,老人健康长寿。

    苏笃最小,头一个端起了酒盏。

    他双手捧着那只小小的酒盏,小脸一本正经:“我喝了就长大了。”

    苏遁站在他身后,忍不住笑了:“对,喝了就长大了。”

    苏笃低头抿了一口。

    那张小脸立刻皱成一团,眉毛眼睛鼻子都挤到了一处。

    可他硬撑着,把酒咽下去,昂着脑袋说:“不辣!”

    满屋子一阵笑。

    苏节第二个。

    他看着那碗酒,像是看着什么了不得的毒药,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快喝快喝!”孩子们起哄。

    苏节憋着气,抿了一小口,立刻被辣得直吐舌头,又不能吐出来,含在嘴里龇牙咧嘴,逗得大人们前仰后合。

    然后是苏箱、苏箴、苏籍、苏筠、苏龠……

    孩子们挨个喝过去,表情各异。

    有龇牙咧嘴的,有面不改色的,有喝完了还吧唧吧唧嘴、意犹未尽的。

    轮到苏符时,他已经二十二岁了,一饮而尽,洒脱得很。

    旁边的王哟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再往后,是苏遁、苏远、苏过这一辈。

    他们饮得从容,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必说话,便什么都懂了。

    然后是王朝云、苏柔娘、史氏、苏辙……

    最后,是苏轼。

    他是座中最年长的,最后一个端起酒盏。

    “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

    他笑着,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我这把老骨头,年年都是最后一个,倒也习惯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屠苏饮罢,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羊肉炖得酥烂,鱼鲊鲜嫩,炸货金黄酥脆,羹汤鲜美。

    苏轼拿起筷子,环顾众人。

    “来,开席。”

    团年饭正式开始了。

    窗外,爆竹声越来越密,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远处隐隐传来鼓吹之声,那是汴京城里的百姓在“聒厅”——彻夜喧闹,迎接新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侍女们端上了主食。

    是馎饦(bo tuo)。

    面粉搓成一个个猫耳朵形状的小点心,在羹汤里煮熟,香气扑鼻。

    这些馎饦是之前祭祖时供过的,撤下来重新煮热,全家分食。

    祭过祖宗的东西,再吃进子孙肚子里,寓意祖宗庇佑,长寿安康。

    苏节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含含糊糊地叫:“烫烫烫——”

    小范氏赶紧拿碗接着,又气又笑:“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就你咋咋呼呼的。”

    苏节不管,嚼着咽下去,龇牙咧嘴地笑。

    团年饭吃完了,碗碟撤下去,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

    仆人们在院中摆好竹节,架在火上烧——这是真正的“爆竹”。

    把新鲜的竹节放在火里烤,竹节受热膨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还有几架烟火,起轮、走线、流星、地老鼠,一样一样摆开。

    孩子们坐不住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窗外望。

    “都别急。”苏轼笑着摆摆手,“还有一桩要紧事没办呢。”

    两名侍女端着红漆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串铜钱。

    不是寻常的钱串,而是编成了精巧的结子(中国结),红绳绾着如意结,下头并排串着几枚崭新的铜钱。

    铜钱并非世面流通的钱币,而是写着“长命百岁”“万事如意”诸如此类祝福语,刻着福禄寿图案,用来驱邪祈福的压胜钱。(评论有图)

    苏轼站起身,苏辙也站起身,史氏和王朝云笑着走到前面。

    四位长辈并排站着,从托盘中拿起钱串。

    “来来来,从小的开始。”史氏招手,“笃儿先来。”

    苏笃从爹爹怀里挣下来,走到史氏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祝叔祖母福寿安康。”

    史氏笑着弯下腰,把那串编着如意结的压胜钱系在他腰带上,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好孩子,平平安安长个大个子。”

    苏笃低头看着腰间那串红艳艳的铜钱,小脸上满是认真,又颠颠地跑回苏遁身边,仰着头给爹爹看。

    苏遁笑着摸摸他的头。

    然后是苏节。他跑到苏轼面前,大大咧咧行了个礼:“祝伯祖父新年大吉!”

    苏轼把钱串系在他腰带上,故意逗他:“你这一串最重,因为里头装着伯祖父给你的‘不许调皮’符。”

    苏节愣了一下,旁边人都笑了。

    苏节回味过来是逗他玩,嘿嘿笑着跑开。

    接着是苏箱、苏箴、苏籍、苏筠、苏龠……

    孩子们挨个上前,行礼,领钱,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轮到苏符时,他笑着摆手:“翁翁,我都这么大了,不用了不用了。”

    “多大也是孩子。”苏轼不由分说,把钱串系在他腰带上,“拿着,明年生了儿子,这压胜钱就该给下一代了。”

    众人一阵笑。

    王哟哟站在旁边,脸微微红了。

    接着是阿巽、王珏,连韩世忠也被招呼过去。

    “韩家五郎,你也来。”

    韩世忠连连摆手:“太师,晚辈不是苏家人,这可使不得。”

    “什么苏家不苏家,你是跟着九郎回来的,就是一家人。”

    苏轼把钱串塞进他手里,“拿着,讨个吉利。”

    韩世忠捧着那串钱,红着脸行了个礼,退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