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除夕(3)

    苏遁沉默了片刻,开口:

    “陛下。”

    赵佶看着他。

    “臣刚到青唐的时候,因为经验不足,有一次中计被围。”

    苏遁的声音很平静,“那时候,粮草快断了,将士们人困马乏,全然丧失了斗志。”

    “臣那天夜里坐在营帐外面,看着月亮,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

    “想万一回不去了,家里那个才半岁的儿子,以后问起他爹爹长什么样,阿翁阿婆该怎么跟他说。”

    赵佶没有说话。

    “后来侥幸脱险,臣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画了一幅画像,托人寄回了家。”

    赵佶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那一年,在三味农庄的阁楼上,苏遁一笔一画,帮他画出母妃的画像。

    母妃离开他去守皇陵时,他只有三岁。

    再次相见,母亲已经被收殓入棺。

    他根本不记得母亲的模样。

    是苏遁,听着童贯的描述,修修改改,画了整整一天。

    那幅画像,至今还挂在他的寝殿里。

    “臣把画像寄回去的时候,附了一封信。”

    苏遁继续说,“信上说:万一臣真的回不来了,就把这幅画像给竺儿看,让他知道爹爹长什么样。”

    “那封信,臣写得很长。写了半宿,写完了自己读了一遍,又把灯吹了,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臣把信和画像一起交给信使,然后继续打仗。”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赵佶听懂了。

    他在说:我从来没想过不回来。

    他在说:我拼了命打仗,是因为我想回家。

    赵佶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从御案后走了出来。

    走到苏遁面前,站定。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他看着苏遁。

    五年了,这个人的眉眼比以前硬了,眼神比以前锐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还是和当年一样,让他安心。

    “九郎。”

    他换了称呼。

    苏遁抬起头,看着他。

    “十一郎。”

    两人对视。

    殿内的内侍、宫女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起居注史官抬起头,又低下去,笔尖悬在纸上,不知该不该落笔。

    赵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那张已经习惯了帝王威仪的脸上,露出一点当年端王的模样。

    “刚才那些话,”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苏遁也笑了。

    “陛下不说,臣心里反而没底。”

    “你倒是实诚。”

    “跟十一郎说话,犯不着藏着掖着。”

    赵佶点了点头。

    他走回御案边,没有坐回龙椅,而是倚在案角上,随手拿起案头那块端砚,在手里把玩。

    那是他晋升端王那年,苏遁从岭南寄来的贺礼。

    端砚背后,是苏遁亲手刻下的砚铭:

    “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1

    “这块砚台,”他举起来晃了晃,“算算时间,我已经用了十二年了。”

    一旁服侍的杨戬闻言,心里猛地一紧,背上沁出一层细汗。2

    他哪里知道,官家与苏遁,竟是这样深厚的情分!

    幸亏,幸亏他没有真的听元符皇后刘氏的吩咐,在陛下面前下死力中伤苏遁,只是模棱两可地说过几回……3

    否则今日,他杨戬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遁看着那块端砚,笑道:“臣记得,这块砚台当时要价五千钱,臣随身哪里带了这么多钱。”

    “可看着那砚台实在好,舍不得放弃,就在当地‘打工还债’。”

    “打工还债?”赵佶听着新鲜。

    苏遁笑着点头:“臣帮那些挖砚石、制砚台的工人们画像。”

    “他们一辈子都没画过像,看到自己劳作的模样能留在纸上,传给子孙,高兴得不得了。”

    “就把砚台送给臣了。”

    赵佶也笑了:“原来九郎当初寄给我的那幅《采砚图》,是这么来的。”

    两人说说笑笑,殿内的气氛不知不觉间松快了许多。

    可笑着笑着,又忽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不尴尬,只是各自想起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赵佶忽然问:

    “刚才,我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怕不怕?”

    苏遁一愣。

    “怕。”他老实回答,“怕答错了,回不了家。”

    赵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有些释然,也有些别的什么。

    “我也怕。”他说,“怕你答得太好,也怕你答得不好。”

    两人对视,都笑了。

    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轻轻的,却仿佛把五年的时光、五年的猜忌、五年的忐忑,都融化了。

    笑完了,赵佶拍了拍他的肩膀。

    “冠军侯就冠军侯吧。”他说,“明日正旦大朝,朕就下诏。”

    苏遁心中一暖,正要谢恩,赵佶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条,不许学霍去病早夭。”

    他看着他,眼神认真:

    “你得活着,好好活着。”

    “朕还等着你替朕打辽国,打燕云,让大宋超迈汉唐。”

    苏遁深深一揖:“臣遵旨。”

    赵佶走回御案后,提笔蘸墨,问:“你儿子叫什么来着?”

    “苏笃。”4

    “笃?”赵佶笔尖微顿,“哪个笃?”

    苏遁一笑:“‘笃信好学’的笃。”

    “父亲取的,说是望他长大后,能笃守本心,信守不渝。”

    赵佶点点头:“太师取的好。这字好,寓意也好。”5

    他沉吟片刻,又问:“几岁了?”

    “五岁。”

    “会背诗了吗?”

    “父亲来信说,会背好几首了。”

    赵佶没再问,只是垂眸落笔。

    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每一笔都带着帝王的矜持与克制。

    写完了,他把纸轻轻推过去。

    苏遁凑近一看,是两句诗——

    “衔恩笃守义,万里托微心。”6

    他微微一怔。

    这是西晋张华的《情诗》第五首中的句子。

    那组诗本是写夫妻离别之情,情深意切,缠绵悱恻。

    可此刻,赵佶摘出这两句,分明另有所指。

    他在点他。

    你若能知沐圣恩、持守忠义,我便能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你,哪怕人心幽微难测。

    这是在冀望,也是在托付。

    更是在告诉他,我从没有真正怀疑过你。

    “这个,”赵佶把纸折好,塞进他手里,“给你儿子。”

    “算是朕这个当伯伯的……嗯,当朕这个做长辈的,给的见面礼。”

    苏遁握着那张纸,心里涌起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十一郎。”

    “嗯?”

    “明天见。”

    赵佶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一直漫到眼底。

    “明天见。”

    顿了顿,“去吧。”

    苏遁拱手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殿外,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夕阳沉甸甸地挂在西边,把整座宫城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远处的殿脊上,有乌鸦掠过,嘎嘎叫着,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方才那一番话,步步惊心,句句试探。

    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彼此,都在权衡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帝王终究是帝王。

    纵然那个少年之交的端王,还在。

    可永远不会再像少年时那样纯粹了。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小心折好,收入怀中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迈步走下石阶。

    家里,还有人在等他。

    出了宣德门,李清照已经在等着他了。

    苏遁入福宁殿陛见赵佶,李清照也被郑贵妃召入宫了。

    王皇后今年九月崩逝,郑贵妃代持了凤印。

    苏遁上前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冰凉:“怎么不先回家?”

    李清照笑了笑,“我也出来没多久。”

    两人默契地没有询问彼此的谈话内容。

    宫门口,不合适。

    亲卫牵来马,苏遁和李清照一起翻身上马,沿着御街缓缓而行。

    除夕的汴京,已经彻底活了过来。

    御街两旁,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绢的、纸的,一串串,一排排,把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

    爆竹声此起彼伏,从每一条巷子里传出来,有的远,有的近,有的急,有的缓,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有孩童举着纸糊的兔子灯,从巷子里冲出来,嬉笑着追逐,险些撞上马腿。

    他们的母亲在后面追着喊,声音淹没在更响的爆竹声里。

    沿街的酒楼更是热闹。

    丝竹声、歌声、笑闹声、行酒令的呼喝声,混在一起往外涌。

    有歌女倚着栏杆,唱的是时新的小曲,声音清亮婉转,压过了半条街的喧哗。

    苏遁勒马慢行,望着这一城的繁华,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五年了。

    五年的风沙、战火、鲜血、生死,都在这一城的灯火里,变得遥远起来。

    苏遁转头看向李清照,李清照也正看着他。

    两人相视一笑,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回家,看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