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案件细节
“我明白。”易瑞东知道,在缺乏直接证据的情况下,调查组持谨慎态度是正常的。他不再坚持,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公安这条线,必须暗中查下去。
散会后,易瑞东立刻找到老陈。
“问得怎么样?”
“详细问过了,”老陈拿出记录本,“那个老师傅很确定,爆炸前大概十来分钟,他正要去厕所,路过二号炉后面那条比较暗的通道,眼角瞥见配电箱那边有个黑影蹲了一下,很快又缩回去了。因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看身形是个中等个子,不胖,戴着顶普通的工作帽,衣服颜色像是深蓝或藏青,跟咱们厂工装颜色接近,但款式好像有点区别,袖子似乎短一截。动作很快,有点慌。他当时急着去厕所,没多想,回来就出事了。”
中等个子,不胖,深色工装,款式可能不同,动作慌张……易瑞东默默记下这些特征。“其他工人呢?有类似发现吗?”
“暂时没有。问了不少人,都说没特别注意。那时候快交接班了,有些人已经准备下班,有些在收拾工具,注意力没在那边。”
“车间近期的进出记录和访客登记呢?杨书记那边送来了吗?”
“送来了,我粗略看了一下。”老陈递过几本册子,“最近半个月,因为要赶一批援外的特种钢,厂里管得严,外单位的人进来很少,都有登记。今天白班和夜班交接前后,登记的外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区工业局来送文件的通讯员,下午三点多就走了;另一个是设备厂派来维修一台旧机床的师傅,姓孙,下午来的,爆炸前大概半小时,也就是晚上十点左右离开的,有出门登记。另外,就是本厂工人进出。”
“设备厂的孙师傅?”易瑞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点,“他维修的机床在哪个车间?离二号炉远吗?”
“在隔壁的机加工车间,离二车间有点距离。而且他是维修机床,跟炼钢炉不搭界。”
“查!查这个孙师傅的详细情况,哪个设备厂的,叫什么,住哪里,今天进厂后的具体行踪,有没有人看见他到过二车间附近,特别是爆炸前那段时间!还有,他穿的什么衣服?”易瑞东直觉这个在爆炸前离开的“外人”需要重点关注。
“是!我马上去查!”老陈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条线索。
“另外,”易瑞东补充道,“查一下厂里最近有没有辞退、处分,或者对厂里、对杨书记、对‘东风’案处理结果有严重不满情绪的职工。特别是,有没有符合‘中等个子、不胖、可能对工装不满或拥有非制式工装’特征的人。”
“明白!”
安排完这些,易瑞东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他知道不能休息。他走到厂医院,想看看李大山的情况。
抢救室外的走廊里,或坐或站,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工友和家属。李大山的老伴,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的老太太,正被两个女工搀扶着,无声地流泪。看到易瑞东,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颤巍巍地站起来:“易科长……老李他……他……”
“大娘,您别急,医生正在全力抢救。李师傅吉人天相,一定会挺过来的!”易瑞东扶住她,心里却很沉重。他从医生那里了解到,李大山颅脑损伤严重,多处内脏出血,双腿粉碎性骨折,情况非常危险,能否挺过今天都难说。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满手是血的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走廊里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李大山老伴撕心裂肺的哭喊:“老李啊——!”
易瑞东闭上眼,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又一位可敬的老师傅,倒下了。
而这一次,很可能不是天灾!
“大娘,节哀……”他上前扶住几乎瘫软的老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李师傅不会白走。这件事,我们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谁,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易瑞东让女工们照顾好老人,自己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医院。他没回临时指挥部,而是直接走向了那片仍在清理、冒着丝丝余烟的爆炸废墟。
清晨的阳光穿过残破的屋顶,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空气中刺鼻的气味依然浓烈。联合调查组的技术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勘查现场,提取可能的物证。易瑞东向负责现场勘查的市局刑侦处老熟人打了个招呼,戴上手套和鞋套,也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明显扭曲断裂的管道、炸飞的阀门上,而是仔细搜索着地面、墙角、设备缝隙等不起眼的角落。既然那个黑影曾在配电箱附近活动,那么这里就可能留下除了爆炸和坍塌痕迹之外的东西——一个不属于这里的脚印、一片刮蹭的布丝、一枚无意中掉落的纽扣,甚至……一点点不属于这个工作环境的泥土或特殊物质。
他走到二号炉后方的配电控制区域。这里受损严重,几个控制柜被炸得面目全非,线缆像被扯断的肠子一样裸露着。墙壁上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射着地面和墙根。爆炸和后续的灭火、救援,让这里一片狼藉,脚印杂乱,很难分辨。
忽然,在手电光束扫过一处倾倒的铁皮文件柜和墙壁的夹角时,一点微弱的反光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小片深色的、近乎黑色的东西,被压在几片碎砖和线头下。他用镊子小心地夹起来,对着光仔细看。
是一片质地较硬的化纤布料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猛烈撕裂下来的。颜色很深,近似藏青。关键是,布料表面有一种类似机油或某种化学试剂的污渍,已经干涸,但在光线下有特殊的微弱光泽。这污渍的气味,与车间里常见的机油、切削液味道似乎有些微不同,更刺鼻一些。
他立刻将碎片小心地装入证物袋。然后,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在离发现碎片处不远的、一根炸弯的暖气管道后面,他又发现了几枚模糊的、与周围工人们劳保鞋印迹不太一样的鞋印。鞋印前掌和后跟磨损特征明显,尺寸大约在40码左右,与“中等个子、不胖”的特征基本吻合。但由于地面覆盖了太多灰尘和喷淋的水渍,鞋印花纹已经非常模糊,难以辨认具体样式。
“老易,有发现?”市局刑侦的同志走过来。
“找到一小块可能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化纤布片,还有几个可疑鞋印,但不清晰。”易瑞东将证物袋递过去,“布料上有特殊污渍,我闻着不像车间里常见的东西。你们技术部门能不能化验一下成分?”
“行,我马上送回去。”刑侦同志接过证物袋,也来了精神,“如果能确定污渍成分特殊,甚至能锁定来源,那就是重大线索!”
“还有,”易瑞东指着那模糊的鞋印,“想办法看能不能提取到更清晰的痕迹,或者从鞋印花纹判断大致的鞋子类型。另外,我怀疑作案人可能对车间比较熟悉,或者提前踩过点。你们勘查的时候,注意看看有没有不属于这里的、比较新的攀爬、撬压、或者非正常开启门窗的痕迹。”
“明白!”
就在这时,老陈匆匆赶了过来,脸色有些异样。
“科长,有情况!那个设备厂的孙师傅,查到了!”
“怎么样?”
“孙师傅全名孙有才,是第三机床厂的维修工,技术不错,平时表现也正常。今天下午两点多进厂,一直和机加工车间的王班长在一起修那台旧车床,直到晚上九点四十左右才一起离开车间,在厂门口登记离开。王班长和车间里好几个工人都能证明,孙师傅离开前一直没离开过机加工车间,更没去过二车间。他穿的也是他们机床厂自己的深蓝色工装,但样式和咱们厂的区别明显,而且他个子比较高,偏胖,跟目击者描述的‘中等个子、不胖’对不上。时间上也对不上,他离开时距离爆炸还有将近一小时。”
看来,这个孙师傅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易瑞东没有太意外,如果真是精心策划的破坏,不太可能用一个有明显登记、有不在场证明的外人来直接动手。
“厂里内部人员排查呢?”易瑞东问。
“正在梳理。初步摸出几个有情绪、或者近期行为有些异常的人,但都还在外围了解,没惊动本人。另外……”老陈压低声音,“保卫科那边提供了一个情况,大概一周前,他们在夜巡时,发现二车间后面那个平时锁着的、堆放杂物的旧仓库小门,门锁好像有被撬过的痕迹,但当时检查了一下,里面没丢东西,门锁也只是有些划痕,他们就重新换了把锁,没太当回事,也没上报。现在想起来……”
旧仓库小门被撬过?易瑞东眼神一凝。那个仓库的位置,正好在二车间后墙偏僻处,离爆炸的配电区域不远!
“走!去看看!”
两人立刻来到那个旧仓库。仓库很小,堆满了报废的零件、旧工具和杂物,灰尘很厚。那扇小门是新换的挂锁。易瑞东仔细检查门框和旧锁扣,果然在边缘发现了几道新鲜的、不太专业的撬痕。
“保卫科当时检查里面,说没丢东西?”易瑞东问跟在旁边的保卫科干事。
“是,科长。当时看了看,里面乱七八糟的,也没啥值钱的,就觉得可能是哪个小子想偷点废铁卖钱,没得手。”
易瑞东打着手电,走进仓库。里面确实杂乱,但靠里面的墙角,堆着一堆用来遮盖机器的旧帆布。他走过去,掀开帆布一角,用手电仔细照射地面。
灰尘上有凌乱的脚印,但大多被他们进来时破坏了。然而,在墙角与地面交接的缝隙里,他眼尖地发现了一点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泥点。这泥点的颜色,似乎比厂区常见的泥土要深一些,带着点红褐色。
他小心地取样。又继续检查,在堆放的一截废弃钢管下面,发现了一个被踩瘪的、很普通的“大前门”烟头。烟头很新,过滤嘴部分有明显的牙印。
“这个仓库,平时有人来抽烟吗?”易瑞东问。
“没有!”保卫科干事很肯定,“这里又脏又乱,还堆着些废机油桶,严禁烟火!厂里有规定,抽烟必须去指定吸烟点。”
烟头,新鲜的,带牙印。
泥点,特殊的红褐色。
撬锁的痕迹。黑影的目击。布料碎片和可疑鞋印……
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开始在易瑞东脑海中迅速拼接。
一个对厂区有一定了解(知道这个偏僻仓库和进入路径)、可能有抽烟习惯、穿着非标准工装或深色便服、中等身材、行动谨慎但略显慌张(留下布料碎片和新鲜烟头)、并且在爆炸前潜入到关键设备附近的人……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制造爆炸的凶手!而且,很可能是内部人员,或者有内应!
“立刻把烟头和泥点送检!烟头上的唾液,看看能不能提取到特征!泥点分析成分和可能的来源!”
易瑞东快速下令,“老陈,加快内部人员排查!重点筛查:一、有抽烟习惯,特别是抽‘大前门’的;二、近期请过假、行踪有异常,或者爆炸后表现反常的;三、对厂里、对领导、对‘东风’案有严重不满,有报复动机的;四、有条件接触或了解爆炸物(如车间用的乙炔、氧气等)相关知识的;五、身形符合目击者描述,且可能拥有或能弄到非标准工装、深色便服的。同时,秘密调查一下,厂里或者周边,有没有人能搞到炸药或者懂得制造简易爆炸装置!”
“是!”
易瑞东的指令一条条发出,一张针对潜在凶手的无形大网,开始悄然收紧。
易瑞东站在仓库门口,望着不远处那片刺眼的废墟,眼神冰冷。
李师傅,还有那位年轻的学徒工,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工人们的血,不能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