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夜下温泉
“那你洗吧。”云疏月作势要起身,“我去那边给你望风。”
苍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云疏月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被他稳稳接住。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点闷闷的笑意:
“望什么风,这山谷里就我们两个人。”
“那也不行。”
云疏月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抵抗,靠在他怀里。
“万一青萝找过来怎么办?”
“她不会。”苍冥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笃定,“她今晚不会醒。”
云疏月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偏过头看他: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她的茶里加了点助眠的灵药。”苍冥说得云淡风轻。
“放心,对身体无害,只是让她睡得更沉一些,方便我们今晚外出。”
“你倒是准备周全。”云疏月哭笑不得。
“那当然。”苍冥理直气壮。
“跟你有关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准备周全。”
他说话时,呼吸就落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他独有的气息。
云疏月的耳尖不争气地红了,她偏过头想躲开,却被他扳回下巴,迫她与他对视。
鎏金的凤羽流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那双异色的瞳眸里,此刻没有杀伐,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像是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月月。”他低声唤她。
“嗯。”
“让我抱抱你。”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确认。
云疏月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苍冥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她的气息永远刻进记忆里。
温泉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将空气浸润得潮湿而温暖。
远处的凤火乱流依旧在轰鸣,但在这片隐蔽的山坳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的发间。
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眉梢,然后是眼角。
每一个吻都很轻,很慢,像是在描摹她的轮廓,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云疏月闭着眼,感受着他的吻一点点落下,像是春日里细密的雨,温柔而绵长。
当他的唇终于落在她的唇上时,她舒服地抒了口气。
这个吻与之前的都不一样。
没有急切,没有压抑,没有失而复得后的狂乱与凶狠。
它很轻,很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苍冥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隔着被水汽濡湿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云疏月的手指穿过他火红的长发,指腹轻轻揉搓着他的发根,感受着他微微的颤栗。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的唇,却依旧与她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
他睁开眼,看着她被水汽氤氲得更加明亮的眼眸,低低地笑了一声:
“月月。”
“嗯。”
“我好欢喜。”
云疏月没有答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将头重新靠回他的肩上。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坐在温泉边,听着水声与风声,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直到温泉的热气将两人的衣衫都濡湿了大半,云疏月才轻轻推了推他:
“该回去了。天快亮了。”
苍冥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又抱了她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两人整理好衣衫,沿着来时的路径,绕过那片山壁,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石屋。
石屋内,那两道拟形术幻化的虚影依旧在蒲团上盘坐,呼吸平稳,姿态自然。
云疏月抬手一挥,两道虚影化作暗红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蒲团上,闭目调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多时,窗外透进一丝光,天亮了。
云疏月睁开眼,推门而出。
青萝也已经起来了,正在药圃边打水,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昨晚睡得可好?”
“挺好的。”
云疏月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她熟练地给灵草浇水。
“青萝,我有件事想问你。”
青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继续浇水的动作:
“什么事?”
“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有没有发现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青萝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直起身,转头看向云疏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指的是什么?”
云疏月没有绕圈子。
她直视着青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比如,西侧山壁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青萝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你进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进去了。”云疏月没有隐瞒。
“我看到了那间密室,百里屠躺在那里,知道昊阳真火鉴就在他旁边。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知道你不是青萝。“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青萝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
她扶住旁边的石桌,指节泛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月,我……“
“你是苏苏。“
云疏月打断她,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让她感觉心脏都要骤停了。
“或者说,是苏苏的魂魄,占据了青萝的躯壳。”
青萝——不,苏苏——面色骤变。
她手中的药锄“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身形踉跄后退。
“你……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云疏月上前一步,目光如刀,“因为昨夜,我去过了。“
苏苏瞳孔骤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云疏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苏,“
云疏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悲悯。
“百里屠躺在那个密室里,而你占据青萝的躯壳,设下这个局,是为了救他,还是为了……“
她顿了顿,看着苏苏眼中骤然涌上的泪光,轻声道:
“还是为了,让他彻底死心?“
苏苏浑身剧震。
她看着云疏月,又看着站在云疏月身后、异色双瞳中杀机隐现的苍冥,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苦涩,有终于被人读懂的释然。
“你果然……“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和她一样。“
“和青萝一样。“
“什么都瞒不过你们。“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开始虚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般软倒在地上。
青萝的面容在虚空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缕灰白的雾气,朝着山谷深处飘去。
而石屋门口,苍冥缓缓站起,异色双瞳望向山谷深处,灰金色灵力在掌心凝成长刀。
“追?“
两人循着那道灰白色雾气消散的方向追去。
雾气在空气中拖曳出一条若有若无的轨迹,穿过药圃边缘的灵藤丛,一路蜿蜒向西。
正是昨夜他们潜入的那个方向。
云疏月心中已有了猜测。
果然,当两人再次穿过那道隐蔽的裂隙,沿着那条狭窄的甬道走到尽头时,那间熟悉的石室出现在眼前。
原本沉睡的百里屠,已然醒转。
他靠坐在石室角落的石壁上,墨绿色的长袍有些凌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挣扎出来,气息虚弱,但那双眼睛却清明而锐利,与昨夜那副毫无防备的沉睡模样判若两人。
他怀里半揽着一个人——苏苏。
不,准确地说,是占据着青萝躯壳的苏苏。
她双目微阖,面色苍白虚弱,安静地倚在榻边,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会溃散。
百里屠正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
他一手揽着苏苏的肩膀,一手将碗沿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下那碗中的液体。
动作笨拙而生疏,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像是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她。
这一幕温柔静谧,和他平日里多疑狠戾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青鸾从云疏月肩头飞起,悬停在半空中,盯着那只碗,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双翅猛地展开,作势就要朝那只碗扑过去。
云疏月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回手中,轻轻按住它颤抖的身躯。
小青鸾在她掌心挣扎了几下,最终安静下来,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只碗,发出威胁般的低鸣声。
百里屠没有抬头。
他继续将碗中最后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喂进苏苏口中,然后将空碗放在一旁,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溢出的残液。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站在石室门口的云疏月和苍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青萝不是青萝。”
云疏月看了一眼他怀中的苏苏,又看了一眼那只空碗,碗沿还残留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从小青鸾的反应来看,那碗里装的绝不会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
“刚开始只是怀疑。”她开口,声音平静。
“青萝见到我们之后的反应不对。她太紧张了,太小心翼翼了,像是怕说错什么话,怕露出什么破绽。”
“但真正让我确定的,是别的东西。”
云疏月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是爱。”
百里屠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苏苏对你的爱,和你对苏苏的爱。”
“你心性冷硬、杀伐果断,从不信任何人。”
云疏月缓缓开口,层层剥开真相。
“若守在谷中的是真正的青萝,你绝不会毫无防备地沉睡在此。”
“但你睡得很安稳,没有半分戒备。”
她望着榻上沉默的苏苏,轻声道:
“是因为守在这里的人,是苏苏。”
“是你唯一的妹妹。”
“我看穿的不是局,是你们二人双向羁绊的亲情。”
百里屠久久未语,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复杂之色翻涌。
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看穿后的释然。
“你真的很聪明。”他说,“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
“那天,你和苍冥跳入裂缝进入羽族祖地,我被空间乱流卷入了另一道裂隙,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落在了血羽域外。”
他放下手中药碗,顺势替榻上的苏苏掖了掖被角。
“青萝就在这里。她看见我,也感应到了昊阳真火鉴中苏苏的魂魄。”
百里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提出了一个交易。若我能破开青崖妖王设下的禁制,进入这片山谷,她便让苏苏的魂魄与她融合。”
苍冥的眉头皱起来。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百里屠没有回答。
而苏苏低着头,手指在微微发抖。
“青崖不愧是妖王级别的存在,我折损了大半修为才在禁制上撕开一道裂口。”
“后面的事,你们大抵也猜到了。”
“苏苏的魂魄顺利与青萝的半魂半魄融合,也继承了她的身躯和记忆。”
“我重伤濒死,苏苏靠着青萝的记忆,找到了这间隐秘石室。”
“这岩壁有奇效,能压制我体内失控的真火反噬,也能稳固苏苏魂魄。”
“同时,苏苏在万器宗时,本就喜欢花花草草,温柔静好,于是她便留在了这片山谷打理药圃。”
“这里,是我们兄妹二人,唯一的容身之地。
云疏月听完所有始末,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难言。
她看着榻上眉眼温柔的少女,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难过:
“苏苏,告诉我,真正的青萝……是不是彻底不在了?”
苏苏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小月,对不起。”她带着哭腔,“她……她主动沉睡了。她说,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