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月亮在怀

    石屋的木门被轻轻合上,沉闷的落锁声隔绝了所有声响。

    漫天鎏金凤羽悬在苍穹之上,流光缓缓曳动,细碎的金辉穿过凤木窗棂,在冰冷的石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屋外是暴走不休的凤火乱流,火浪撞击山谷禁制发出连绵的闷响,危机四伏;

    屋内却被一方小小天地圈出了独有的静谧,连空气都变得温软起来。

    云疏月转过身,正对上苍冥的目光。

    他就站在门后不远处,身形挺拔如苍松,一身暗红衣袍在鎏金光影里晕开柔和的色调。

    那双独有的异色双瞳,此刻却敛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

    像沉寂了万年的深潭,盛满了二十二年来翻涌不息的思念。

    整整二十二年。

    从天工城仓促别离,到辗转万里再度相逢。

    这段岁月在修行之人漫长的寿元里算不上沧海桑田。

    却足以让两个相依为命的人,尝遍孤行的煎熬。

    他曾一路跌撞前行,数次濒临失控,无数个被杀伐意念吞噬的深夜,支撑他撑下去的,唯有对眼前这人的念想;

    而她一身修为尽失,被囚于镜中尝遍屈辱与孤寂,半魂遭劫、身陷险境,也始终记得身后还有一道身影,跨越万水千山在等她。

    重逢之后,一路赶路、周旋、面对强敌,二人始终并肩作战,心神都绷在紧绷的状态里,从未有过这样彻底独处、卸下防备的时刻。

    “那你想怎样?”

    云疏月轻声开口,清冷的声线褪去了对敌时的锋芒,染上一丝浅浅的羞赧。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轻抵着身后的石桌,指尖微微蜷缩。

    她素来心性坚韧,可在面对苍冥这份毫无保留的深情时,依旧会生出几分少女的局促。

    苍冥往前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呼吸悄然交织在一起。

    “我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只蒲团上,又移回来。

    “住在你这里。”

    “二十二年前一别,我无数次梦见这样的场景。如今好不容易守在你身边,哪怕只是隔着一堵墙,我都安不下心。”

    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

    从柳叶般的眉形,到纤长的眼睫,再到温润的唇角,眼底的思念几乎要溢出来。

    鎏金光影在他侧脸流转,勾勒出硬朗的轮廓,可那双眸子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卑微的期盼。

    他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云疏月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心中那点局促渐渐化作柔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牵挂。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变过。

    见她没有躲闪,苍冥眼底亮起一抹浅淡的光亮。

    他缓缓抬起手,拂开她鬓边被夜风打乱的一缕发丝。

    带着厚茧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云疏月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偏了偏头。

    苍冥手臂微抬,环住了她的腰肢。

    宽大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没有用力收紧,只是虚虚圈着,仿佛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再次化作虚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月……”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确认这不是梦境。

    “让我抱一会儿,好不好?”

    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昔日威名远扬的凶兽,此刻心甘情愿在她面前弯下脊梁。

    云疏月心头一软,终于放下了所有拘谨。

    她轻轻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颊微微靠向他的肩头。

    苍冥的身躯因她的动作而紧绷,后又放松下来,手臂收紧,将她牢牢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迟了二十二年。

    他埋首在她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草木清香,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找到了安心处。

    这气息,是他在无数个孤夜中反复回忆的味道。

    胸膛紧贴着胸膛,彼此的心跳清晰地共振在一起,一声叠着一声。

    他宽厚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摩挲,动作温柔缱绻,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弥补这些年缺失的陪伴。

    “月月,我想你。很想、很想。”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间的肌肤,带着沙哑的质感。

    “无数次,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知道。”云疏月靠在他肩头,轻声回应,“如今不是已经重逢了。”

    “是,重逢了。”苍冥抬起头,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四目相对。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缠绕,鎏金的光影落在彼此的眼眸里,映出对方的身影。

    他望着她水润的眼眸,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情愫愈发浓烈。

    苍冥微微偏头,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可以……亲一下吗?”

    “苍冥。“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

    “很什么?“

    “很让人想欺负。“

    苍冥耳根骤红,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她翻身压在石桌上。

    云疏月跨坐在他大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亲一下恐怕是不够的,苍冥。”

    她低头,一个极软的吻,落在他颤动的眼睫上。

    云疏月顿了顿,唇瓣擦过他滚烫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也很想你。“

    苍冥浑身剧震。

    他猛然抬手,扣住她后脑,将她压下来,以一个近乎凶狠的姿态,吻住她的唇。

    二十二年的思念与执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饮到了那滴甘露;像将死之人,终于握住了救命的浮木。

    他吻得深,吻得重,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融进骨血,再也不分离。

    云疏月回应他,手指插入他发间,感受着他脊背在她掌心下剧烈地颤抖,和那股终于近乎崩溃的释放。

    “月月……”他低声唤她。

    “嗯。”

    “月月,我的月亮。”

    云疏月被他吻得有些腿软,不由自主地想往后撤退。

    苍冥顺势欺近,一只手依然稳稳地托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的吻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她的颈侧。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啄吻。

    云疏月睁开眼,低头看他埋在自己颈间的发顶,手指穿过他火红的长发,轻轻揉了揉:

    “拥着明月的感觉如何?”

    “好极了。”苍冥低低地笑了起来,“还想要,月月。”

    他的手从她腰间缓缓上移,抚过她的脊背,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肩胛骨,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云疏月笑看着他,一如既往地带着点纵容。

    仿佛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仿佛他想要什么都答应。

    两人气息都乱了,衣衫都散了,却谁也没有更进一步。

    苍冥将脸埋进她颈窝,呼吸滚烫而粗重,手指攥着她腰侧的衣料,指节发白。

    “月月……“他闷声唤她,带着某种近乎委屈的、不肯满足的餍足。

    “嗯?“

    “等出去之后……“

    “嗯?“

    “我要娶你。“

    云疏月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

    她抬手,揉了揉他红彤彤的耳尖,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现在说这个?“

    “现在说。“他抬起头,异色双瞳里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怕再不说,又来不及了。“

    云疏月看着他,缓缓笑了。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狭小的石屋内,静静地贴了很久。

    窗外的凤火翻涌声渐渐远去,山谷的夜风穿过石缝,发出低低的呜咽。

    良久,苍冥才微微退开一些,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却已经多了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被吻得微肿的唇,低声道:

    “好了,现在可以谈正事了。”

    云疏月忍不住笑了一声,拍开他的手:

    “你倒是会安排顺序。”

    “那当然。”苍冥理直气壮,“正事要谈,但亲月月更重要。”

    “青萝。”云疏月看着他,“你觉不觉得她有事瞒着我们?”

    苍冥沉默了片刻。

    他的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觉得。”

    “她现在被困在这里,身边没有可信的人。我们突然出现,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紧张。她在怕什么。”

    云疏月点头,问道:

    “怕青崖?”

    “可能,也可能怕别的。”

    苍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眉眼间流连,接着道:

    “她说青崖救了她,把她安置在这里。但救人是救人,软禁是软禁。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嗯。”云疏月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石桌。

    “但我觉得救命之恩应该是真的,被困在此处也是真的,但青崖妖王为何要困她,她为何甘心被困,这里面一定有隐情。”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苍冥补充道。

    “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亏欠了什么的人。她对你,有愧意。”

    云疏月微微一怔。

    苍冥的话给了她一些提示。

    她目光扫向屋外的那片药田。

    “这片药圃遍地奇珍灵药,赤焰灵芝、七色凝露花、清心草...”

    “苍冥,这些灵植,我太熟悉了。当年灵犀宗还没覆灭,我师父的药园里种的就是这些。”

    “特别是清心草,这是师父生前最喜欢的灵植。”

    “当年,我在忘忧川下游的滩涂捡到你,也是因为师父忌日快到了,我去那里采清心草。”

    闻言,苍冥拥紧了云疏月,担心她因想起师父而难过,便故作轻松道:

    “这么说来,清心草还是我们之间的红线。”

    云疏月捏了捏他的手掌,示意她没事。

    如今敌暗我明。

    青萝和苏苏的故事尚不清楚,现在又卷进来一位青崖妖王。

    而且这位妖王要求青萝种植的灵植,与师父当年的药园几乎是一比一复刻,这中间又有什么关联吗?

    云疏月觉得眼前的事情,比乱麻还复杂,根本抽不出一根线头,更别提梳理清楚了。

    片刻后,云疏月抬起头:

    “明日,我打算在谷中四处走走。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我陪你。”

    “不用。你留在石屋附近,替我盯着青萝的动向。”云疏月眸光微凝。

    苍冥皱了皱眉,显然不太乐意让她独自行动,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月月,天黑之前,你必须回来。若是酉时不见你人影,我就把这山谷翻过来找你。”

    “知道了。”云疏月弯了弯嘴角,心底泛起一丝暖意。

    夜色渐深,两人各自闭目调息。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石窗洒入屋内。

    云疏月睁开眼时,苍冥已经不在蒲团上了。

    她推门而出,看见他正站在药圃边上,手里拿着一株品相极好的赤焰灵芝,翻来覆去地看。

    青萝站在不远处,似乎在讲解什么,脸上的神色比昨日放松了不少。

    看见云疏月出来,苍冥把那株灵芝递给青萝,大步朝云疏月走来:

    “醒了?厨房里有热粥,我早上煮的。”

    云疏月看了一眼青萝,后者朝她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转身继续打理药草。

    用过简单的早饭,云疏月借口想熟悉一下山谷环境,独自沿着药圃边缘的小径,向西侧的山壁走去。

    苍冥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石屋门口,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神识却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开来,将整座山谷纳入感知范围。

    青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云疏月沿着山壁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沿途仔细观察着山谷的地形与灵力流向。

    整座山谷呈葫芦形,入口狭窄,内部开阔,四面环山,只有来时那一条隐蔽的通道与外相连。

    山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赤色灵藤,藤蔓之下,是滚烫的凤纹岩。

    她伸手抚过一处岩壁,指尖传来微热的触感。

    凤纹岩吸纳了万年的凤火精华,质地坚硬无比,寻常刀剑难伤分毫。

    但她却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常。

    在山壁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片区域的凤纹岩,温度似乎比周围略低了一线。

    若非她身怀灵眼,又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这点温差几乎不可能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