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因果皆在
碧翊盯着她看了很久,眼中的怀疑渐渐消散。
他没有再问。
唯有指尖的青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笼罩其中。
那光很温暖,像春日里的阳光,又像母亲的手,抚摸着她的脸。
云疏月感觉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睡吧。”碧翊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睡醒了,就都忘了。”
云疏月挣扎着睁眼,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
她的身体在往下沉,像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见碧翊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膝头的小鸟。
小鸟在他指尖蹭了蹭,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鸟鸣。
然后,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青光没入云疏月眉心的刹那,碧翊的瞳孔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果然如他所猜测的般,这个女童十分怪异。
明明是五岁的躯壳,里面承载的神魂波动却太成熟了。
那不是孩童混沌未开的神识,而是历经生死、遍历沧桑的成年神魂,带着金丹甚至元婴才有的凝练与坚韧。
更可怕的是,那神魂深处,竟缠绕着一缕他无比熟悉的气息——灵犀御元诀。
而且是修炼至大成、与他青鸾血脉产生过共鸣的灵犀御元诀。
难怪她的血对他有疗效。
“时空……错位?”碧翊低声自语。
而且,就他刚才所感知的波动来说,造成这个局面的是——归墟的镜羽。
那片能映照万古、穿梭因果的镜羽,竟将她从未来送了回来。
五岁的云疏月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救他。
但成年的云疏月,却实实在在地站在了这段过去里。
这么说,未来的她不仅在十万大山里找到了羽族的祭坛,甚至还进入了羽族秘境。
这等缘分,是造化一场,还是阴差阳错?
碧翊低头看着昏迷的小女孩,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夜空。
灵犀宗的搜寻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晕已经照亮了东边的山脊。
静慧真人的灵识如涟漪般扫过山林,所过之处,草木皆惊。
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的身份太过敏感了。
上古大战后,羽族已经十不存一,青鸾一族更是只剩下他了。
若让人发现灵犀宗后山藏着一只重伤的青鸾,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会给灵犀宗带来麻烦,更何况,他此刻走火入魔,战力十不存一,随便一个元婴修士都能将他擒杀。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云疏月的血,救了他的本体。
那混入溪水中的丝丝血迹,带着灵犀御元诀最本源的力量,竟在无声无息中,抚平了他体内暴走逆冲的灵力。
这份因果,欠下了,便是死结。
“既然你来自未来……”
碧翊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滚烫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然,又隐隐藏着期待。
“那这段记忆,便更不能留。”
知道得越多,因果缠得越紧。
他不能改变历史,更不能让年幼的云疏月背负上与他相关的因果。
青鸾一族的敌人太多,那些藏在暗处的猎手,一旦嗅到一丝牵连,便会如鬣狗般扑上来,将她撕碎。
他并指如剑,点在自己心口。
“噗。”
一滴心头血涌出,化作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色符文,悬浮在掌心。
符文之中,一片青金色的翎羽缓缓旋转,散发着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本命翎羽。
青鸾神君一身修为的精华所聚,千年方能凝成一片。
一旦赠出,修为折损三成,寿元削去百载。
碧翊却连眉头都没皱。
他将那片翎羽轻轻按入云疏月眉心。
血光一闪,翎羽没入她的神识,化作一道深不见底的封印,将今夜所有的记忆尽数封印。
同时,日后再相见,无论她变作何种模样,他都能认出她。
封印完成的瞬间,碧翊脸色惨白,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站起,将云疏月小小的身躯抱入怀中。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滚烫得像一团火,抱在怀里,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青鸾祖地还未崩塌时,母亲抱着他的温度。
“待你重临归墟,便是封印松动之时。”
他低声道,像是在对她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届时,碧翊这条命,还你。”
身形一晃,他抱起云疏月化作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青影,掠向不远处的山洞。
陆亦风蜷缩在石缝里,睡得极沉。
碧翊将云疏月轻轻放在他身旁,又伸手替云疏月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
做完这些,他最后看了云疏月一眼。
火光已经逼近到百丈之外,静慧真人焦急的呼唤清晰可闻。
碧翊转身,化作流光,消失在溪流下游的密林深处。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便如惊鸿般掠至洞口。
“月月!亦风!”
静慧真人冲进石缝,看到两个蜷缩在一起的孩子,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险些软倒在地。
她扑过去,一把将云疏月抱入怀中,灵力不要命地灌入她体内,探查她的状况。
高烧,神魂虚弱,经脉紊乱。
但……还活着。
静慧真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眶都红了。
她又将陆亦风摇醒,小男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她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她怀里,浑身发抖。
“对不起……月月她……她烧得好烫……”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静慧真人拍着两人的背,神识却悄然探入两个孩子的神识,想看看他们有没有遭到什么暗伤。
然后,她僵住了。
云疏月的识海深处,有一道封印。
那封印古老得让她心惊,手法高明到让她脊背发凉。
不是灵犀宗的功法,不是人族的路数,而是某种更上位、更苍茫的力量,像是从洪荒时代直接搬来的一座山,镇压在云疏月的记忆之上。
静慧真人尝试以灵力触碰。
“嗡——”
封印表面浮现出一行古字,青光流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因果未至,强行解封,神魂俱灭。】
静慧真人骇然收手,额头渗出冷汗。
青鸾族。
她认出了那股气息。
上古羽族,青鸾一脉,早已被认为灭绝于万年前的大战,怎么会出现在灵犀宗后山?
又为什么会在她小徒弟的识海里,留下这样一道封印?
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云疏月,沉默了很久。
最终,静慧真人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那位前辈不愿让你记得……”
“那师父,便替你守着这个秘密。”
“待你日后该知时,自会知晓。”
云疏月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青色的海,海上漂浮着无数羽毛。
她站在海中央,手里捧着一只滚烫的小鸟,远处有个男人在对她笑,笑容很好看,眉眼间却带着化不开的孤寂和傲娇。
她想看清他的脸,可每次抬头,雾气便涌上来,将他的轮廓吞没。
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
“睡吧……睡醒了,就都忘了……”
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温柔,却残忍。
云疏月在梦中挣扎,却越陷越深,最终被一片温暖的青色光芒包裹,沉沉睡去。
南境,归墟深处。
云疏月在坠落中猛然睁眼。
意识回归的瞬间,归墟的灰白雾气、血羽崩塌的轰鸣、厉无涯的冷笑,全部涌入脑海。
但比这些更汹涌的,是识海深处那道尘封多年的封印,正在寸寸碎裂。
“咔嚓。”
像是冰层破裂的声音。
五岁那年被遗忘的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溪水、滚烫的小鸟和男人。
还有那句“睡醒了,就都忘了”。
原来是他。
原来是碧翊。
“终于……想起来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云疏月抬头。
她躺在一根似镜子般光滑的黑色羽毛上,下方是万丈深渊,上方是破碎的灰白天穹。
羽毛边缘,一道染血的青衫身影负手而立。
青衫破碎,长发披散,肩头还有未愈的伤口,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在羽毛上晕开朵朵暗红。
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独自挡在平台前方,与虚空中那道缓缓凝实的黑袍身影对峙。
是碧翊。
现在的碧翊。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他缓缓转身。
成熟俊美的脸上,青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
“碧翊……”
云疏月撑起身体,声音颤抖。
“当年是你……是你抹去了我的记忆?”
碧翊看着她,没有否认。
她打开了储物袋,从里面拿出了一片青色翎羽。
“在雾瘴山时,元宝刨到了一片羽毛递给了我,你非要送我,让我好好收着。”
“其实,那时候你已经认出我了,是么?”
碧翊点头,他抬手,掌心向上。
一片与云疏月手中一模一样的青色翎羽,在他掌心缓缓旋转,散发着同源的、古老而苍茫的气息。
“我五岁那年,你走火入魔?”
云疏月攥紧手中翎羽,指甲陷入掌心。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归墟?你一直在等我?”
碧翊沉默了一瞬。
远处,虚空破碎,厉无涯的黑袍身影踏出裂缝,半步化神的威压如山如海,轰然降临。
他看着平台上的两人,嘴角带着戏谑的冷笑,像是在看两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碧翊,本座倒是小瞧了你。”厉无涯的声音震荡虚空。
“原来你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你早年间便用自己的本命翎羽布局,就是为了今日?”
碧翊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看着云疏月,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是。在灵犀宗遇见你时,我便知道迟早有一日你会来。”
“青鸾一族的本命翎羽十分重要,通过它,我能预见获赠之人的未来轨迹。”
“五岁那年,你救了我,也救了我的本体。从那一刻起,你的命线便与青鸾一族绑在了一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低下去:
“我抹去你的记忆,是因为那时的你,承受不起这份因果。”
“但我欠你的,必须还。”
碧翊伸出手,掌心那片翎羽化作流光,与云疏月手中的翎羽遥相呼应。
两道青光交织,在虚空中凝成一扇巨大的、由羽毛编织的门。
“这是归墟真正的核心,也是羽族最后的祖地。”
“厉无涯万般谋算,他要的,就是羽族秘境深处那枚,传说中能让半步化神彻底圆满、甚至窥探更高位面的‘归元灵核’。”
“开启羽族秘境,需集齐双瞳、鸾骨、玄冥真水、灵犀宗法,这四样东西。”
“而进入秘境,也就是进入归墟后,若想打开羽族最后的祖地,其中一把钥匙……”
碧翊看着她,青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像映着一整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是我的本命翎羽。”
“云疏月,跟我走。”
“我带你去见多年前,你就该去的地方。”
云疏月看着他染血的掌心,看着他破碎的青衫,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雾瘴山里他沉默的守护,想起天工城中他替她挡下的杀机,想起......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
是多年前那个溪边夜晚便已写下的伏笔。
她站起身,将手中翎羽按在眉心,青金色的光芒从她周身毛孔中迸发,与碧翊的翎羽产生完美共鸣。
“好。”
她握住他的手,血与血混在一起,温度烫得惊人。
这份感情是两人穿越时空,不自觉中缔造的连接;尔后,经年累月间多番守护产生的一种情义。
彼此间,早已不是救命之恩了。
不似亲情,胜似亲情。
“带路。”
碧翊嘴角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释然。
“走。”
两人身形化作流光,飞向那扇羽毛巨门。
厉无涯面色骤沉,冷哼一声,黑袍鼓荡,化作一道血光直追而上!
“想在本座面前夺宝?痴心妄想!”
虚空震颤,碧翊带着云疏月猛地一拐弯,与巨门擦肩而过。
那道直追而来的血光,却一头扎了进去。
碧翊飞速掐诀,催动那扇羽毛巨门加速关闭。
“碧翊,你竟敢骗我!”厉无涯惊怒的声音传来,“你困不了我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