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送行(二)

    严巡史和李云昭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秦知府如丧家犬,灰溜溜地提前躲上了官船。

    半个时辰后,船夫摇动船撸,划破水面,官船慢悠悠地前行。

    一直强撑着镇定的秦知府,终于支撑不住,用袖袍遮面,潸然落泪。

    官场奋斗十余年,花费大把银子不知送出了多少厚礼,才做了汴梁知府。五年一任还没做满,忽然就被夺了官职撵出京城连降三级。成了大颂官场的笑话。被官家厌弃,此生仕途都完了。

    今日离开汴梁,还被一堆乞儿唱歌嘲弄,心被刺了一刀又一刀。铁打的脸皮也撑不住。

    乔师爷心里也难受,陪着秦知府一同落泪。

    秦知府没了前途,他这个师爷也跟着遭罪,一把年纪了还要随秦知府奔波数百里去上任。

    然而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乔师爷抹了一把眼泪,低声安慰秦知府:“东翁,汴梁城里权贵如云,府衙里官员几乎人人都有背景有靠山,东翁虽是知府,却处处受牵制,事事憋屈。”

    “离开汴梁,其实是桩好事。以后天高地远,东翁日子也能舒心一些。”

    秦知府听了这番劝慰,不见好转,哭得愈发悲戚:“我辛苦大半生,所求的就是来大颂最繁华的京城做官。今日梦碎,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索性跳进这汴河里。”

    光说不练,倒是真跳一回试试。

    乔师爷心中腹诽,面上自然不敢流露,磨破嘴皮再劝。

    在码头站了小半日的官员们做足礼数,等官船离开码头才回转。

    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郑推官,被长随扶上官轿,接过早就备好的冰饮一饮而尽。另一个长随拿着湿漉漉的毛巾为推官大人拭汗。

    “严巡史,你回府衙盯着一些。”郑推官叹口气:“本推官今日乏了,先回府歇息。有十万火急的事,再派人给本推官报信。”

    言下之意就是,天没塌下来就别打扰上官了。

    严巡史抽了抽嘴角,拱手应是。

    郑推官等人离去后,李云昭上前来,向严巡史拱手做别。

    严巡史略一点头,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乞儿,只吃喝就是一大笔花销。你得了空闲,去本巡史宅子那里,再取一个钱匣子。”

    李云昭眼睛一亮,扬起嘴角,半点都不客气:“多谢巡史大人。”

    ……

    当日中午,李云昭就溜达着去严巡史私宅,取了一个钱匣子出来。用蓝布随意包裹起来,随随便便拎在手中,就像拎一个点心匣子。

    偶尔有闲汉张望,目光触到皂衣公服,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缩回目光。

    在权贵官宦们眼中,巡捕就是一群巡街汉,对寻常百姓和闲汉混混们来说,穿着皂衣公服的巡捕大人是绝不能开罪的大人物。哪怕有经验的蟊贼看出蓝布包里的是值钱物件,也不敢靠近,远远就躲开了。

    到了京西厢第二坊的地盘,早就在角落里等着的丑儿蹿了出来。

    李云昭将蓝布包塞给丑儿,笑着嘱咐:“今日唱得不错,巡史大人特意赏给你们的。你拿着,给小兄弟们买些好吃的。”

    丑儿咧嘴一乐:“好嘞!以后巡史大人有什么差事,只管吩咐,我们保准办得妥妥当当。”

    “小李巡捕,”新婚不久容色格外娇媚的顾娘子笑吟吟地招呼:“外面天气燥热,来喝一杯冰饮。”

    李云昭也不和顾娘子客气,笑着应一声,进了胭脂铺。

    这间胭脂铺,比柳娘子的花铺大了近一倍,收拾得干净雅洁。左右两排木架,各自陈列着大小不等颜色质地香气不一的精致木盒。

    顾娘子的胭脂铺在京西厢房很有名气,时常有客人慕名而来,生意很是不错。顾娘子就靠着胭脂铺赚来的银子,买下了这间铺子和后院。

    顾娘子手巧,不但会做胭脂,还会做各色冰饮。夏日酷热,顾娘子做的是杨梅冰饮。酸甜可口,喝一口燥热全无。

    李云昭笑着赞道:“顾娘子这手艺,可以再开一家茶铺,专卖冰饮。”

    顾娘子被哄得心花怒放,掩嘴笑道:“我就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平日做些冰饮,让邻居们尝一尝便是了。”

    “麻子叔人呢?”熟悉了,李云昭对钱麻子的称呼称呼也很随意。

    顾娘子笑道:“你去码头,他一个人去巡街了。”

    两人成亲后,在钱家住了三晚,之后钱麻子就搬来顾娘子这里。

    钱麻子每日都回去给老爹老娘做饭,陪着说说话。正好顾娘子胭脂铺门关得迟,晚上还要盘账,等钱麻子回来,做两味小菜,夫妻两个小酌两杯再睡。新婚情热,感情好得很。

    “你打算以后一直做巡捕么?”顾娘子知道李云昭是姑娘,震惊了好几日,直到眼下还是忍不住要问:“以后就不嫁人了么?”

    李云昭随口道:“我要为我爹守孝三年,成不成亲的,等出了孝期再说。”

    顾娘子兴致勃勃地追问:“我听麻子说,巡捕房的巡史大人对你格外青睐。巡史大人可是汴梁城里最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出身将门,武艺超群,面容英俊,你就一点心思都没有……”

    “快打住!”李云昭哭笑不得,忙比划一个住口的手势:“巡史大人爱护下属,怜惜百姓,我对巡史大人十分敬重,从无他念。”

    正说笑,一个窈窕身影进了胭脂铺。

    “柳娘子来的正好。”顾娘子笑着招呼:“这里还有一杯杨梅饮,是特意留给你的。”

    柳娘子历经磨难,如今似脱胎换骨,白皙秀丽的脸庞格外沉静。她笑着道谢,接过杨梅饮,浅尝后赞不绝口。

    柳娘子顾娘子本就是好友,如今更是亲如姐妹一般。

    柳娘子一张口,和顾娘子说的话差不多:“小李巡捕,你今日又去见严巡史了?”

    李云昭:“……”

    李云昭无语的神情,逗得柳娘子顾娘子笑得花枝乱颤。

    钱麻子忽地匆匆跑了进来,满头大汗:“李云昭,快,封捕头有要紧差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