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纪川雪域上
神陵危机结束，那古老的传送阵光芒裹挟着众人，进行了最后一次时空迁跃，当眩晕与失重感退去，脚踏实地之感传来时，刺骨的冰寒瞬间透过衣衫，侵入骨髓。
宋凌朝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垠的纯白。
他们被随机传送至了色界十八天的第十重天——观明天，而此刻所处的具体位置，是观明天极北的边境之地：纪川雪域。
举目四望，天地间唯有冰雪，铅灰色的天空低垂，鹅毛般的大雪无声飘落，永无止息。
脚下是厚达数尺，坚硬如铁的冻雪，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视野中那不计其数的，巍然矗立的冰川。
每一座都高达数百丈，甚至上千丈，通体剔透乳白，如同亿万年前便已在此沉默凝固的巨神。
寒风在冰川之间的峡谷呼啸穿梭，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卷起地面的雪沫，形成一片迷蒙的白色世界。
“这里……就是神界？”宋凌朝呵出一口白气，瞬间凝成冰晶飘散，他环顾着这苍茫的冰原，眉头紧锁。
神界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祥云缭绕，天宫林立的画面大相径庭。
然而，此刻更引人注目的是神蛮。
从传送结束落地开始，她便一直跪趴在地上，双手深深插入冰雪之中，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很快，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呜……啊啊啊！！”神蛮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被泪水浸透，眸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脆弱。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是我父亲！我亲眼看到……看到他……”
她在神陵迁跃中，看到了父亲北海鲛皇最后的身影，被背叛，被围杀，鲜血染红了海渊，那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惨痛记忆被强制唤醒。
宋凌朝看着神蛮近乎崩溃的模样，心头也是一沉，轻叹一声，眼中生出复杂的情绪。
尽管神蛮曾试图杀他，两人之间有过生死冲突，但此刻看着她因灭族之痛而涕泪横流的模样，那份敌意不由得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惜。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拍拍神蛮的肩膀，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神蛮肩头的刹那。
神蛮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变化，原本比宋凌朝矮上半头的她，浑身如同吹气般迅速膨胀，肌肤表面浮现出泛着蓝色光泽的鳞片纹理，气息也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攀升。
转眼之间，她竟从一个正常人类女子的大小，暴长至四丈之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巨人，她跪伏在地，却依然如同一座小山，投下的阴影将宋凌朝完全笼罩。
宋凌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尊瞬间拔地而起的女战神。
“什么情况？！”他失声惊呼。
几乎是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身旁另一股气息也在飞速暴涨，他猛地扭头看向神桃君。
只见这位一直以侏儒老者形象示人的桃树神君，身体同样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他那身破旧的袍子仿佛具有弹性，随着体型一起变大。
不过呼吸之间，神桃君也从原先不足五尺的身高，膨胀到了接近三丈的骇人高度，白须飘飘，袍袖如云，真正有了几分远古神只的巍峨气象，只是脸上那错愕的表情，与这庞大的身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宋凌朝彻底惊呆了，嘴巴微张，看着眼前两个顶天立地的同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变化的双手和身体，一股荒诞感油然而生。
“琴一！”他下意识地寻找。
只见琴一正哆哆嗦嗦地蜷缩在神桃君原来位置旁边的雪地里，小脸冻得发青，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和暴长的神蛮与神桃君相比，她依旧是那副小巧玲珑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
神桃君显然也注意到了琴一的窘境，他巨大的手掌缓缓伸到琴一面前，五指微拢，形成避风的屏障，温和地说道：“小丫头，进来避避风吧，外面太冷。”
琴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进神桃君掌心，又顺着他粗壮的手指和手臂，一溜烟钻进了神桃君那变得无比宽大的衣襟领口，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温暖的体温和厚实的布料瞬间驱散了严寒，琴一满足地眯起眼睛，发出幸福的喟叹：“好暖和啊……”
宋凌朝看看巨人般的神蛮和神桃君，又看看躲在神桃君怀里的琴一，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冲击。
他提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琴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们……变这么大？你却没事？还有我！”
琴一从神桃君的衣领里探出更多身子，没好气地白了宋凌朝一眼，撅着嘴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为了帮你抵抗那该死的无尽，我耗费尽了本源之力！现在可好，我恐怕永远都只能维持这么点儿大了！”
抱怨完，她才撇了撇嘴，解释道：“至于他们变大嘛……很简单，因为这里是神界啊。”
她用小手指了指周围无垠的冰雪和巍峨的冰川，“神界的天地源炁，其浓度和精纯度，比其他五界加起来都要高出不知多少万倍！神族回到神界，神庭便会自发地吸收天地源炁，这是神族回归后的自然现象，不足为奇。”
宋凌朝听罢，低头看了看自己毫无变化的身体，更加疑惑：“那我呢？我为何没有变化？”
琴一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嗯……你这情况比较特殊。你以凡人之躯通入神境，神庭自然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不用着急，说不定，你一会儿就长大了。”
宋凌朝闻言，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身旁巍峨的同伴，再感受着自己依旧渺小的体型，这种反差让他颇有些不适应，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神界。
这时，无根从宋凌朝的额间飞出，悬浮在半空，小手在身前划过，带起一片水波般的涟漪，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清脆的声音响起：“主人，我已经初步探查过了。我们目前位于神界第十重天，观明天。这片区域名为纪川雪域，是观明天北部边境的极寒之地。此地共有八万八千座冰川，分六纪统辖，我们现在脚下的这座，是第四纪冰川。主要聚居在此地的神族有：冰狼神族、雪猁神族、黑鲨神族等，其中冰狼神族势力似乎最强，占据着核心区域。”
无根的汇报清晰而详尽，展现了她作为混沌之灵对环境的超凡感知力。
话音刚落，神蛮猛地从雪地中站起，四丈高的身躯带起一阵风雪，她抬手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眼中痛苦迅速被熊熊燃烧的怒火取代。
双拳紧握，指节发出爆响，身后“嗡”地一声，骤然亮起两道凝实无比的蓝色神环，神环缓缓旋转，散发出强大的威压，雷霆四溢。
“李——翰——霖！”神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海深仇，“我要去找李翰霖报仇！我要他血债血偿！”
神桃君巨大的头颅低下来，白眉微皱，声音如闷雷般响起：“李翰霖？老夫记得……那是北海神族麾下，镇守北海之眼的大将军吧？位高权重，实力据说已至无垢法境。你父亲......是他杀的？”
“不止我父亲！”神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泪珠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在她的脸颊上划出清晰的痕迹，“还有我母亲！我的叔伯！我的数万同族！整个鲛人一脉，几乎被他屠戮殆尽！！”
她的咆哮在冰川间回荡，激起远处雪崩的隆隆闷响。
神桃君捋着白须，沉吟道：“那此事就难办了。北海神族，位于第十七重天——无极天，距离这观明天何其遥远。没有神令进行迁跃，几乎不可能到达。”
“神令？”宋凌朝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神蛮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恨意丝毫未减，她沉声说道：“我知道哪里可以弄到神令。神界每一重天，都设有一座兵主神族的分殿，只要付出足够的宝元，就能获得神令。”
“宝元？”宋凌朝再次发问，他对神界的货币体系一无所知。
这时，躲在神桃君怀里的琴一探出头来，解释道：“宝元就是神族通用的货币啦！既可以用于交易，关键时刻也能抽取其中的神源之气辅助修行或补充消耗。”
她说着，还用小手指了指神桃君，“喂，桃老头，你知道这观明天的兵主分殿在哪儿吗？”
神桃君瓮声瓮气地接话道：“老夫我可没来过这鸟不拉屎的观明天。你们不是有那张新得来的地图吗？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凌朝经他提醒，连忙从怀中取出地图，他注入一丝神力，心念集中在观明天。
顿时，地图上代表观明天的区域亮起柔和的光芒，原本粗略的轮廓迅速展开，山川地形、城池分布、重要地点标注……无数信息如同活过来一般，以立体的方式呈现在众人眼前。
地图清晰显示，他们此刻所在的纪川雪域位于观明天最北端，若要前往兵主分殿，需自西而行，穿越这片绵延百万里的冰川地带，途径九龙域和十二神台，最终才能进入观明天的核心区域——朝天西地。
那朝天西地地形奇异，整体呈现出清晰的太极阴阳鱼图案，而兵主分殿，便坐落在象征“太阴”的那一半区域的——太阴之城。
“太阴之城！”神蛮眼中顿时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我现在就去！”
“等一下！”琴一眉头紧锁，看着情绪激动的神蛮，提醒道：“神蛮姑娘，请你冷静！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你是堕神！是被神界通缉，一旦被发现就要被当场格杀的存在！出了这片纪川雪域，巡天神眼马上就会发现你，恐怕你还没走到太阴之城，天兵天将就已经将你锁定了！”
琴一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神蛮瞬间僵住，她庞大的身躯微微晃了晃，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与无力。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她用手掌捂住脸庞，发出压抑的呜咽。
片刻后，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放下手，面朝宋凌朝，那四丈高的身躯“轰”地一声，直接朝着宋凌朝的方向跪了下去。
冰雪地面剧烈震动，宋凌朝猝不及防，被震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愕然抬头，只见神蛮巨大的头颅低垂，泪水如断线的珍珠砸落在雪地上，溅起片片雪沫。
“宋凌朝！”神蛮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我知道，我们之间曾有过节，我没有资格来求你……但是，但是……”
她泪水模糊的双眼死死盯着宋凌朝，那眼神中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与卑微，“请你看在……看在我帮你进入神陵的份上！帮我一回！只要……只要能让我有机会报仇！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永生永世为奴为仆，我也绝无怨言！”
一个四丈高的鲛人女战神，此刻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向着曾经生死相向的敌人跪地哀求，这场面，充满了令人心酸的戏剧性。
宋凌朝仰望着神蛮泪流满面的巨大脸庞，心头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神桃君那巨大的脑袋凑了过来，白眉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顾虑：“宋小友，此事……你可要三思啊。你身份特殊，身怀女娲石这等至宝，本就是怀璧其罪。一旦因为你帮助堕神而暴露行踪，引来神界的追捕，到时候面临的，很可能是诸神讨伐！万一……”
“臭老头！闭上你的乌鸦嘴！”琴一清脆的怒喝打断了神桃君的危言耸听，她站在神桃君的肩膀上，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瞪着神桃君，“什么诸神讨伐？就算真有那天，第一个顶上去的也该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你不是自诩神君吗？拿出点神君的担当来！”
神桃君被琴一呛得直吹胡子，无奈地低声嘟囔：“那可不嘛……真到那时候，冲在最前面当炮灰的肯定是老夫我啊……可怜我一把老骨头……”
“嗯？！”琴一耳朵尖，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神桃君连忙摆手，巨大的手掌带起一阵风，“老夫是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话锋一转，捋着胡须，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其实呢，老夫倒是知道一个或许可行的办法，能够暂时隔绝神蛮姑娘身上的堕神气息，暂时瞒过神眼监察。”
“什么办法？”宋凌朝和神蛮几乎同时问道，神蛮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神桃君缓缓说道：“神界自古流传有一件异宝，名为八荒镯。据说是上古时代，八荒神族，为了躲避神眼的追捕，集全族之力炼制而成的宝物。此物可以混淆天机，遮蔽自身一切气息，后来八荒族因故覆灭，这八荒镯也被击碎，碎片散落在神界各处，不知所踪。”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冰天雪地的环境，若有所思：“我猜……这片纪川雪域很可能就有八荒镯的碎片，若非如此，恐怕我们刚到这里，便被神眼锁定了。”
神蛮闻言，眼中希望之光更盛。
宋凌朝低头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随即，他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神蛮，然后又转向神桃君，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不悦，一种直觉，或者说，对神桃君这只老狐狸的微妙不满。
“这老家伙，知道八荒镯，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却总是要等别人问或者逼到份上才肯吐露一点。”
想到这里，宋凌朝心中意念一动，只见他额间金光一闪，太虚祖龙那庞大的龙躯蜿蜒而出，虽然祖龙并未完全展开到极致，但依旧有十丈之长，通体金光流淌，鳞爪飞扬，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它龙首低垂，随即龙身一卷，将宋凌朝托举而起，置于自己头顶两只龙角之间。
宋凌朝站在祖龙之首，身姿挺拔，从这个高度，他终于可以俯视跪在地上的神蛮了，这种视角的变化，也带来了一种气势上的微妙转变。
他俯瞰着神蛮，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神蛮姑娘。”
神蛮仰头望着龙首之上的宋凌朝，此刻的他，虽身躯依旧渺小，但在太虚祖龙的映衬下，却如天神般威严自生。
宋凌朝缓缓说道：“你我之间，确有旧怨。你曾有心杀我，是事实，但在神陵，你也曾出手助我，这也是事实。此事，便算两相抵过，如何？”
神蛮用力点头，眼中闪过感激。
宋凌朝继续道：“其次，我虽在你体内种下禁制，初衷是为防你再次发难，却从未想过真要取你性命。那禁制，待时机合适，我可为你解除。”
神蛮闻言，身体微微一颤，嘴唇抿紧。
宋凌朝话锋一转：“所以，帮你，并非不可，但需有条件。”
“宋公子请讲！任何条件，神蛮绝无二话！”神蛮急切道。
宋凌朝微微颔首：“方才你提到，获得神令需要宝元。我们对神界一无所知，获取宝元并非易事。这第一件事，便需要你出力。你可先行一步，前往这纪川雪域边缘，或有神族聚居之地，设法获取足够我们几人使用的宝元，同时，打探清楚这雪域的具体情况，我们几人留在此地，一边寻找可能的八荒镯碎片线索，一边等你消息。”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带着些许担忧：“记住，若遇危险，立即神识传音，魂印禁制与我有感应，我会尽快赶到。”
神蛮听完，没有丝毫犹豫，巨大的身躯猛然半跪，抱拳拱手，声音铿锵：“好！神蛮领命！定不负公子所托！”
话音落下，她周身神光一闪，如同一道蓝色流星，纵身一跃，朝着雪域边缘方向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与冰川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