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恭喜你,维克多议员阁下(147)——担任议员(5)
维克多摸不清查尔斯伯爵的想法。一如他经常不让其他人摸清他的想法一样。
照例来说,维克多跟了上来,查尔斯伯爵就会给他一些答案,来表明自己的最终态度,可他没有。他只是邀请维克多在他的宅邸里度过一个单身汉的中午。
庄严的像是棺材板的餐桌上,管家暗暗地走上来为维克多斟满了酒,四个男仆蹑手蹑脚地各处照料着。有那么一会儿,维克多感觉这套还行。然而,说句公道话,以现在他的身份,享受这套还是有些逾矩了。
于是,他看清了查尔斯伯爵的态度,很有耐心的化身为了一个美食家,动作虽收敛,符合礼仪,却像个饕餮一样吃着,或者像个闹饥荒的小孩。
令人意外地,从桌子另外一端传来的不是嗤之以鼻的声音,而是一种另类的温和语气:
“大口吃饭,向来是长久贫穷之人遗留下来的坏习惯。”
事实上,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维克多毫无概念。可看着周边的环境,吃饭的动作又难免慢了下来——同大厅的宽阔相比,用餐的这个房间是小的,高而窄。然而,正因为窄,所以陈设着各种珍贵的用品,给人以更加强烈的富丽感,像是浓缩的富丽,让维克多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不该属于这里。
好在,维克多并不是个因外物而自卑的人,他装的若无其事,不慌不忙地放下刀叉,笑着回道:
“难怪我以前在威克斯的时候,总融不进去,原来这么明显吗?”
查尔斯伯爵喝了一口红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评价道:
“如果在一群白天鹅里,惹人注目地夹杂着一只鸭子,没有人会看不见。”
说完,他又不紧不慢地话锋一转,仿佛这是他无法忍受的愚蠢。
“不过,要是我能相信他们是白天鹅,”——非常缓慢地,伯爵抬起了左手,掌心向下,降到了桌底下,“而你是鸭子的话。”——他抬起右手,直到比他肩膀稍低处。
“你在我看来很不错,至少很多事情做的比他们漂亮。”收回双手,查尔斯伯爵平稳地坐着,管家又悄然为他斟满酒。
“感谢您的盛赞,但我想我只是盼望的过急了些,才做了其他人不敢做的事情。”维克多自我嘲讽地露齿一笑,可伯爵认为他有点过于谦逊了。
不过,这也算个好习惯。
他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问,“听说你出生于沃尔市?”
“啊,是的。”维克多嘴痒难耐,他手下意识放在了口袋里,不过很快意识到场合不太合适,刚想抽出来,便见查尔斯伯爵随意地摆了摆手。
两个男仆就送了一个烟盒上来,从里面抽出一根雪茄,用精致的工具剪好,递给了维克多。
维克多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叼在嘴里,在男仆恭敬地点燃下,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沃尔市,黎明镇,一个偏僻的地方。”
“没听说过,但看来那里的生活环境锻炼了你。以前做过生意?”
维克多怔了一瞬,目光闪了闪,老实回答道:
“算老手了吧,以前七八岁的时候,就奔波过,有几次还被警备人员抓到狠狠打了几顿。”
“看起来是有这回事的。”查尔斯伯爵没有表情地看着他,“心态不错。”
“不好点没办法,”维克多敞开嗓子打了个哈哈,“我一辈子都只能靠自己,假如我饿死了,我不指望别人会感到悲痛,假如我步步高上,我也不指望别人会为我感到高兴。”
“我想,这应该也是贫穷带给我的财富之一了,伯爵阁下。”
维克多故意把一切花言巧语都剔除干净——这是他同上位者接触时的格调,他知道,骗这些人往往都不太容易,尤其是在有充裕的时间准备下。
“你很有经验。”不过,查尔斯伯爵看透了这一点,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十分耳熟的小步舞,就仿佛维克多现在说的真话更让他感到失望似的。
这让维克多又犹豫起来,不知道到底是说真话还是假话好。
上位者的习惯就是这样。
说真话,他们觉得你是精心表演。
说假话,他们又认为你花言巧语。
这真的很难办。
所以,维克多彬彬有礼地沉默了一下,还是坦诚地说道:
“跟肖恩爵士待久了,是有点毛病了。”
“一个优柔寡断的船长,可培养不出一个优秀的水手。我记得他有个坏毛病,非常容易紧张。而你倒是跟他不同,有个较为突出的天赋。”
查尔斯伯爵熟稔的语气让维克多尴尬地笑了笑:
“什么?”
“你有诀窍在外表上显得比实际放松,大大提高了别人摸清楚你真正想法的困难程度。”
实际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维克多已经全面溃败。
他被彻底看穿了。
可他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雪茄,却没有丝毫变化,脸上一点儿都没露出紧张的情绪。相反,他还满脸喜悦,感情丰富。
“感谢您的赞美,我也时常拿肖恩爵士跟自己比较,不过我总觉得,我本就比他优秀的多。”
“当然,伯爵阁下,”维克多停了一会,又继续说道,“假如您觉得我这个人不错的话,可以对您有所贡献,那么就给我个责无旁贷的任务或者答案呗。”
此刻,维克多希望查尔斯伯爵给个痛快。尽管,谈事情中,先一步提出的人总要吃亏的,可他别无他法。毕竟,对方的牌实在比他多太多了,他根本没有扳手腕的资格。
不过,对于维克多的追问,查尔斯伯爵却摇了摇头,举杯抿了一口红酒,显得格外不紧不慢,“我通常都习惯于以通情达理的方式办事情。”
维克多翻译了一下,觉得他通常都习惯让人们接受他的想法。
于是,他富有活力的笑了一下,像是开玩笑地说:
“愿上帝保佑,时间过的慢些,让我能多感受您的通情达理。”
这句话得到了查尔斯伯爵的回应,一个不加引导,直来直去的回应。
“你的确应该如此。因为你有个毛病,一切都显得太过于老练了。”
在一刹那之间,维克多感到惘然若失,就仿佛突然掉进了另外一个陷阱。
“这也是我一直在考验你,也不真正给你答复的原因。”查尔斯伯爵说的很直率,很傲慢,又很平淡,所以既不显得让人喜欢,也不显得让人讨厌,听起来就像事实,而且也确实是赤裸裸的事实。
“我对你很感兴趣,可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切都在你的意料之中,你给我应有的态度,说话斟酌着,尽量不露出任何破绽。”
“你知道在我们的圈子里,一般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你们这类人吗?”
事到如今,维克多对其他一切都有准备,就是没有准备伯爵说的这些话。
“什么形容词?”他下意识接茬,避免冷场,从而导致彻底失去夺回主动权的机会。
“不会尝到受赏识的味道而感到高兴的人——”
查尔斯伯爵双手合十呈尖塔形状,就仿佛在做出什么判决。
“简而言之,你野心勃勃。实际上,我从政五十余年,进入下议院的时候四十岁,成为市议员的时候三十岁,可你现在才二十四岁。”
“我现在对于权力早就心满意足,但你可不会,你还用感到奇怪吗?你肯定不会像我一样,不是吗?”
查尔斯伯爵充满精力、热诚、心计地说着,可墨绿色的眼珠里却透着奇怪的感觉。
“不过,对于这点我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因为,野心,我能满足。”
“然而,你这个人又有着侠义精神,一种很奢侈的奢侈品。你居然想救两个普通人,真是放纵。”
“我不懂您什么意思。”维克多谨慎地摸索着。
查尔斯伯爵没给他装傻的机会。
“一个人不能既要又要,小子。你到底是要权,还是要良心?”
“我觉得我回答过这个问题,伯爵阁下。”
“那我在要求你再回答一次——”
这话听起来很平淡,然而维克多却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你正在试图做一件不负责任的事。不仅对我,还是对其他人。我很难想象我手底下有一个人会像你一样放纵自己。说句难听的话,如果它能影响到任何事情的失败,你还要这样做,这就不仅仅是野心的问题了。”
“换句话说,从你身上,回报我没有看见。我只看了你身上一种明显的缺陷。这点不是你的能力可以饶恕的。”
终于,一切都被摆在明面上。维克多也再次被推到了悬崖边,只能二选一。
那么…到底是权力?
还是良心?
维克多的笑容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