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已胜过万语千言

    血屠的目光缓慢扫过山下每一张被贪婪炙烤到扭曲的脸。

    这些目光黏腻、湿冷,像蛆虫,又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扒开他的血肉,掏空他神藏里的一切。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

    每一次神藏开启,每一次重宝现世,所谓的联盟都不过是临时串起的豺狗。

    而豺狗的獠牙,永远会最先咬向最肥美、也最显眼的那块肉。

    现在,这块肉是洛小酒,以及她身下那座几乎要灼瞎人眼的宝山。

    而他血屠——就是黏在这块肉旁边,最碍事的那根骨头。

    一根熬干了血、榨尽了力的骨头。

    等肉被分食殆尽,接下来,就该轮到敲骨吸髓了。

    他能感觉到。

    这些盟友们交换眼神的瞬间,藏着毫不掩饰的盘算与后手——只等洛小酒一死,狂欢便立刻开始。

    他血屠,不过是这场盛宴上,第二道被端上来的菜。

    “唉。”

    一声轻叹,毫无征兆地炸响。

    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

    却又极重——如同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裹挟着亘古荒原般的寂寥与漠然,精准地、缓慢地、不容抗拒地,砸在平原上每一个活物的心口。

    风,停了。

    躁动的灵力漩涡,凝滞了。

    修士们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吼叫、急促的呼吸、兵刃与甲胄细微的摩擦声……一切声音,都被这声叹息蛮横地抹去。

    天地死寂,唯余余音在心腔里回荡、震颤,带来一阵冰冷刺骨的悚然。

    洛小酒就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裙摆。

    尽管那里纤尘不染。

    然后,她从令人疯狂的宝山之巅,站起身。

    动作随意得像是午后小憩初醒。

    她微微歪头,垂眸俯瞰山下黑压压一片、剑拔弩张的人群,清澈的眼底映出灵兵森寒的光、神通躁动的芒,以及无数张因欲望而狰狞膨胀的面孔。

    “你们刚才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最深处,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天真得近乎残忍,“十来个打一个?”

    无人应答。

    但暴涨的杀气、彻底撕破伪装的狰狞、交织成天罗地网步步紧逼的灵压,已是最好、也最喧嚣的回答。

    洛小酒笑了。

    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干净、甚至透着稚气的弧度,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像两弯新月。

    可这笑容落在血屠眼中,却比山下所有刀剑加起来,还要凛冽千倍、万倍。

    她转过脸,看向他。

    目光落在他崩裂的伤口、浸透血污的战袍、以及那双即便力竭仍凶光未泯的赤瞳上。

    “血屠。”

    她唤他,语调轻松得像在唤一只路边的小狗。

    血屠没有应声。

    全身每一块肌肉却在本能的催逼下绷紧、战栗——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于血脉源头的、近乎绝望的预警。

    仿佛沉眠在神魂最深处的古老印记在疯狂尖啸:不可直视!不可揣度!不可违逆!

    一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拍上了他伤痕累累的肩头。

    触感很轻,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但这一刹那,血屠感受到的,是一种山倾海覆般的压迫感。

    不是灵力的倾轧,而是更本质、更霸道的东西——如同整个世界的重量透过那只小手,无声地压在了他的脊梁上。

    要让他低头,要他跪下,要他——

    臣服。

    “给你两个选择。”

    洛小酒的声音依旧漫不经心,仿佛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可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血屠的耳膜。

    “第一。”她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山下,“我把你打成真正的死狗——字面意义上的。断掉所有筋骨,碾碎你的元婴,只留一口气。”

    “然后把你扔下去。”

    “你说,你身上那些血神族的秘法传承、血脉宝藏,够不够让他们抢得更开心一点?应该够吧?”

    “说不定,他们抢你的工夫,我正好可以清清净净地离开。”

    血屠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冰冷的、粘稠的死亡触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咽喉。

    以他此刻油尽灯枯的状态,一旦被扔进那群已被贪欲彻底吞噬的野兽中间……他们会像真正的鬣狗一样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不,不会那么简单。

    他们会用尽世上最恶毒的法子,撬开他的嘴,折磨他的神魂,将血神族天骄的每一分价值,连皮带骨,榨取得干干净净。

    这将比最残酷的炼狱,还要恐怖万倍。

    “第二。”

    洛小酒竖起第二根手指,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明媚了些。

    她转回头,重新望向山下,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好戏。

    “你下去——”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又缓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酷。

    “把他们,全打死。”

    “……什么?”

    血屠听到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没听清吗?”洛小酒微微侧首,发丝拂过她玉石般的脸颊,“我说,你下去,把下面那些吵吵嚷嚷的……废物,全部打死。”

    “一个,都别留。”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血屠血迹斑斑的脸上,眼神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

    “你这身伤已经恢复了七八成战力,对付他们已经绰绰有余了。”

    “更何况,你血屠——堂堂化神中期的血族天骄,对付这么一群东拼西凑、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

    她轻轻笑了笑,尾音上扬,带着一丝戏谑的质疑。

    “应该,不难吧?”

    血屠沉默了。

    沉重的死寂再次弥漫,这一次只笼罩在他与她之间。

    山下传来的躁动、催促、兵刃的轻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洛小酒的脸上,试图从那完美无瑕的笑容里找出一丝一毫的玩笑、试探或勉强。

    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理所当然的残忍。

    她是真的这么想。

    把他当作一把还算趁手的刀,丢下去,清理掉眼前的蚊蝇。

    仅此而已。

    他的视线缓缓移开,掠过山下——

    剑虎族天骄手中的古剑吞吐着刺骨的寒芒;羽族女子背后那对青色短刃流转着嗜血的光晕;金刚僧侣身旁的降魔杵嗡鸣作响,佛光中透着肃杀;狮头强者周身妖气冲天,已凝成暴戾的凶兽虚影,爪牙狰狞……

    他也看到了——这些盟友眼底,看向他时毫不掩饰的觊觎与杀意。

    在洛小酒这块肥肉之后,他血屠,同样是令人垂涎的宝藏。

    “你觉得……我打得过?”

    血屠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洛小酒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轻颤。

    “打不打得过,是你的事呀。”

    她的语调依旧轻快,甚至带着点少女的娇憨,可内容却冰冷彻骨:“我只是,不想自己弄脏手而已。太麻烦了。”

    她抬起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山下。

    “而你不一样。你本来就是他们名单上的猎物。”

    “你下去厮杀,是天经地义,是困兽犹斗,是垂死反击……合情,合理。”

    她的笑容越发纯净无邪。

    “多好的机会呀,血屠。”

    “要么,作为一堆被分食的材料,死得毫无价值。”

    “要么——”

    她拖长了尾音,眸光流转,落在血屠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上。

    “用他们的血,给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

    “血屠!洛小酒!给你们最后三息时间考虑!”

    剑虎族天骄终于按捺不住,古剑遥指山巅,剑气冲霄,嘶吼声打破了寂静:“交出宝物,自封修为,可留全尸!否则,今日此地,便是尔等形神俱灭之所!”

    “跟这两个将死之人废什么话!”狮头强者仰天咆哮,声震四野,黑色的妖气风暴再次暴涨,“诸位,还等什么?杀上去!宝物,有德者居之!他们的命,谁抢到,就算谁的!”

    最后的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贪婪的火焰彻底吞噬理智,所谓的联盟在终极的诱惑前脆如薄纸。

    无数道凶戾的气息冲天而起,锁定了山巅的两人。

    灵力沸腾如海,杀机交织成网,步步紧逼——下一刻,便是毁灭的洪流倾泻而上。

    洛小酒对山下的咆哮与沸腾的杀机恍若未闻。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血屠,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耐心地等待着。

    这目光温柔得像是在等待一个迷途的孩子做出选择。

    “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她的声音轻柔舒缓,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如刀,刮在血屠紧绷的神经上。

    “是当一具被拆解干净、任人践踏的……死人?”

    她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吐气如兰,说出的却是最残酷的判决。

    “还是,当一条还算好用、能替我咬人的……”

    “狗?”

    “狗”字出口的瞬间——

    血屠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底最后一丝挣扎、屈辱、愤怒的火焰,如同被冰水浇透,骤然熄灭,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凝固如万古寒冰的猩红。

    三息。

    他只用三息,就烧尽了所有无用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里已没有了天骄的桀骜,没有了濒死的疯狂,只剩下最纯粹、最原始、最赤裸的——

    杀意。

    他缓缓转过头,血色瞳孔死死钉在洛小酒含着笑意的脸上,目光凶戾得仿佛要将她的身影撕碎、吞噬。

    这一眼,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不甘、被践踏的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却已深入骨髓的……

    认命。

    血神族的天骄,宁折不弯。

    可今日,脊梁还未断,脖颈却已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算你狠。”

    三个字,从他紧咬的牙关中生生挤出。

    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腥味,像是嚼碎了自己的尊严和骄傲,混合着血沫,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洛小酒的笑容倏然绽放,如优昙盛放,惊艳却短暂。

    她眨了眨眼,用一种近乎嘉奖的语气,轻快地说道:

    “快去吧,我亲爱的……”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血屠眼中骤起的波澜,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三个字:

    “仆人二号。”

    血屠没有再吐出任何一个字。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已苍白无力,毫无意义。

    他霍然转身!

    染血的战袍在死寂的空气中荡开一道沉重的弧线,如同战旗垂落,又似墓碑倾倒。

    手中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暗红长刀,被他双手握紧,刀尖向下,然后——

    用尽此刻残躯所能凝聚的全部力量,朝着脚下坚硬的山岩,狠狠一顿!

    轰!!!

    不再是闷响,而是惊天动地的爆鸣!

    刀柄与岩层接触的刹那,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冲击波呈环形轰然炸开!

    这不是灵力,而是凝若实质的凶煞之气与滔天战意!

    以刀柄为圆心,无数道粗大狰狞的裂痕疯狂蔓延,如同大地张开了漆黑的巨口,瞬息间遍布整个山丘顶部。

    碎石不是溅起,而是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掀飞、震成齑粉!

    整座山丘,仿佛在这悍然一撞之下,发出痛苦的哀鸣,剧烈震颤!

    这一顿——

    砸碎了所有的犹豫、彷徨与退路。

    这一顿——

    是向山下万千贪婪目光,最暴戾、最直接的宣战!

    声浪混合着滚滚烟尘,席卷而下,扑向山下那群已然疯狂、即将冲锋的修士。

    血屠的身影屹立在崩塌的山巅烟尘之中,缓缓抬起低垂的头颅。

    暗红的长刀斜指地面,粘稠的、如有实质的杀意,如同血海怒涛,以他为中心,向着山下那片盟友的海洋,咆哮着奔涌而去!

    他没有怒吼,没有宣言。

    但手中震颤不休的长刀、身上再度开始蒸腾起凶戾血焰的身影、以及那双锁定了每一个敌人的、冰冷猩红的眸子——

    已胜过万语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