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步步惊心4
瓜尔佳柠栀立在原地。
风从广场上掠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她垂着眼,两手握伞,衣袖遮住伞面,指尖却被乌木柄硌得发紧。
约莫过了半盏茶,殿门处传来脚步声。
“哟。”梁九功站在石阶上,先看见那把伞,再看见了人。
他快步下来,到了近前,打量她片刻,“瓜尔佳氏?”
“是。”
梁九功转头对侍卫道,“不碍事,杂家认得她。”
侍卫退开。
梁九功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伞上,“姑娘这是要还伞?”
她低声道,“万岁爷赏的恩典,臣女惶恐了三日。不敢据为己有,想着亲自送回来,才算不辜负圣恩。”
梁九功看了她一会儿,“你等着。”完转身上了台阶,身影没入殿门。
日头往西偏了些。
瓜尔佳柠栀仍站在原处,影子落在青砖上,被风吹动的衣摆压住一角。
殿内。
梁九功绕过屏风,走到御案前。
“万岁爷,那日御花园里赏伞的那位秀女,在外头候着。”
康熙手中的朱笔停下,“哪个?”
“瓜尔佳氏。”梁九功弓着身,“旁支庶出的那位,说是来还伞。”
康熙搁下朱笔,往椅背上一靠。
“还伞。”
梁九功没接话。
殿内静了几息。
“宣。”
梁九功应声退下。
片刻后,瓜尔佳柠栀跟在梁九功身后踏进殿门。
她视线始终落在脚前三尺的金砖地面上,不曾抬过。
殿内暖意很足。
从外头冷风里进来,她面颊被热气一烘,泛出薄红。
空气中有沉香气,厚重沉稳,和伞柄上残留的气息一致。
她走到规矩的位置,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臣女瓜尔佳柠栀,叩谢圣恩。”
御案方向没有回应。
她保持着叩拜的姿势,将那把伞从身侧托起,双手举过头顶。
“前日蒙万岁爷怜悯,臣女本不敢辞。只是规矩在上,御用之物臣女不敢久留。今日特来归还,请万岁爷恕臣女唐突之罪。”
殿内静了片刻。
“抬起头来。”
瓜尔佳柠栀直起身,仍垂着眼帘。
她的视线停在御案前的踏板边缘,那双明黄靴底映着金砖的光。
“上前三步。”
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三步。
距离近了,案上墨锭的松烟气也近了。
康熙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眼前的秀女,衣裳半旧,袖口洗得发白,发间没有簪钗,脸上也未施脂粉。清淡得过分,却干净。
“素着一张脸。”
“臣女身份卑微,不敢妆饰。”
“不是不敢。”康熙停了停,“是没有。”
瓜尔佳柠栀静了片刻,轻轻点头。
“是。”
这一个字答得坦然,没有辩解,也没有诉苦。
康熙又看了她片刻。
“瓜尔佳氏,哪一支的?”
“回万岁爷,旁支庶出。阿玛在京中任从五品笔帖式。”
“笔帖式。”
康熙指尖轻叩扶手,“家中还有什么人?”
“额娘早逝。家中有一位嫡母,两位姐姐,俱已嫁人。臣女排行最末。”
“读过书吗?”
“阿玛在衙门掌文书,家中有几卷旧册子。臣女识字,不算精通。”
康熙的指尖停住,“既识字,方才那番话倒讲得齐整。”
瓜尔佳柠栀垂着头,唇角未动。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御赐之物放在臣女那间屋子里,日夜悬心,怕有闪失。与其惶恐着藏,不如送回来。万岁爷收着,臣女才安心。”
御案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倒是个实诚的。”
瓜尔佳柠栀没有接话,只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着。
明黄纸伞搁在她脚边的金砖上,伞面干净,乌木柄透着温润的光。
“伞,朕不收回。”
她指尖动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赏出去的东西,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康熙道,“拿回去。”
瓜尔佳柠栀蹲身行礼,“臣女遵旨。”
她弯腰将伞拾起,退了两步。
从进殿到此刻,她始终没有抬眼看他。
殿内安静了一小会儿。
瓜尔佳柠栀以为接下来便是“退下”二字。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排好了退出去的步子……先退三步,再转身,目不斜视。
然而那两个字没来。
“赐茶。”
这话是朝梁九功说的。
梁九功应了一声,很快,一只青花盖碗被端到她面前。碗中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往上升,茶香极细极淡。
瓜尔佳柠栀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碗壁的一刻,烫了一下。她没缩手,双手把盖碗稳稳捧住。
“喝。”只一个字。
她掀开碗盖,低头啜了一口。茶汤入口,鲜得发甜,和她在储秀宫喝的那盏冷茶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第二口咽下去时,她才发觉指尖已经被烫红了。瓷壁太薄,热度往掌心里钻,她两只手的指腹都泛着粉,像被什么东西捏过。
御案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
“手。”
瓜尔佳柠栀一愣。
“伸出来。”
她犹豫了一息,把茶碗搁到旁边梁九功递来的小几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十指白净,指腹却红了一片,尤其是拇指和食指,被烫出的颜色格外明显。
“连杯茶都接不住。”
这话说不上是嫌弃还是什么,语调懒散,带了一点她听不太懂的意思。
康熙转头看了梁九功一眼。
梁九功立刻会意,弓身退出去,不到片刻又折回来,手中多了一只小圆瓷盒,白瓷描金,只有半个拳头大小。
他把瓷盒放到御案边缘。
瓜尔佳柠栀看见了那只盒子。她站在原地,手收回袖中,没有往前。
“万岁爷……”
“拿着。”
她垂下头,双膝再次落地,额头贴近金砖。
“臣女谢万岁爷恩典。”
御案后传来一阵动静,随后是脚步声从高处往下走,靴底踏在金砖上,一下一下,清楚而从容。
瓜尔佳柠栀伏在地上,肩背绷紧。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跪着的位置前方不到两尺。
她看见了那双靴子,明黄缎面,靴尖微翘。
一样东西从上方落下来,轻而准,砸进她怀里。
凉的,硬的,隔着衣料抵在她小腹上方。
“起来。”
她直起身,一手按住怀中的瓷盒。抬眼的角度不大,只看到他衣摆的一截下缘,明黄龙纹。
“退吧。”
“是。”
瓜尔佳柠栀把瓷盒拢进袖中,起身,后退。
她转过身,提步往殿门方向走。
殿内炭火烧得旺,她在里面待了这一阵,通身都暖透了,旗装贴在腰背上,行步间腰线随动作微起伏。
那身半旧的青色旗装被她穿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味道……料子虽旧,腰身却是好的。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金砖上没有声响。殿门前那道光线越来越亮,她垂着头,走得规矩,一步也没多,一步也没少。
梁九功目送她的背影没入殿门外的光线里,才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垂首回到御案旁。
康熙已经坐回去了,手中重新拿起朱笔。
梁九功没有开口。
“今日的事。”康熙落了一笔,“不必让旁人知道。”
“奴才明白。”梁九功退到自己的位置。御前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万岁爷说不传,那就是一个字也不能漏。
乾清宫外院。
瓜尔佳柠栀走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广场上那两排侍卫还在,她低头走过,没有人拦她。
袖中那只瓷盒被她攥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进瓷壁里,凉意已经散了。
她走得快了些。
绕回那条窄巷时,迎面碰到一个送膳的小太监,匆而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等她回到储秀宫的时候,天色已近昏黄。
偏殿门口站着一个人。
瓜尔佳婉宁倚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只蜜饯果子,正慢慢往嘴里送。看见她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开口。
“柠栀妹去哪了?”
瓜尔佳柠栀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姐姐。”
“我从贵妃那里回来就没见着你。”婉宁把果子核吐到帕子上,拿帕角擦了擦唇角,“抄经你也没去,人呢?”
“我肚子不舒服,中途折回来了。后来出去走了走,岔了路,绕了好大一圈。”
瓜尔佳婉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袖口,又移到她裙摆。
“迷路?”她笑了一声,“这宫里头你才来几天,往哪迷?”
后面跟来的丫鬟也笑了,“怕不是迷到哪个角门里躲懒去了。”
瓜尔佳柠栀没反驳,低着头,声音放软,“是我笨,认不清路,让姐姐担心了。”
“我可没担心。”瓜尔佳婉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我就是好奇,你一个人在外头转了大半天,也不嫌冷?”
“是冷,不过走着走着就暖了。”
瓜尔佳婉宁上下打量她一遍,嘴角带着那种嫡支小姐惯有的不在意,“行了,下回别乱走。这宫里头什么地方都有规矩,你要是闯了不该去的地方,嬷嬷不打死你才怪。”
“姐姐说得是。”
瓜尔佳婉宁转身走了,丫鬟跟在后头,经过柠栀身边时,其中一个压低了声,“连条路都认不清,难怪只能住最差的屋子。”
笑声远了。
瓜尔佳柠栀进了屋,把门带上。
她没有立刻点灯。
先把伞放回原处,再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描金的小圆盒。
指腹摩过盒盖,凉滑细腻。
她打开,里面是一层薄薄的膏体,颜色浅黄,凑近闻了闻……是宫里的上等烫伤药,带一股淡淡的草木清苦气。
她把瓷盒藏到枕头底下,先去洗了脸,换了寝衣。
等到夜深了,隔壁屋子的秀女都歇下了,廊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她才把瓷盒重新取出来。
坐到窗下,就着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揭开盒盖。
指尖蘸了一点药膏,往被烫红的指腹上抹。膏体触到皮肤的一刻,凉丝丝的,像冰水化开。
她抹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涂过去。药膏的气味散开来,清苦中带着一丝甘冽,在这间逼仄的小屋子里漫开。
涂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药香和她腕间的冷香撞到了一起。一个清苦,一个清冽,缠在鼻端,分不太开。
瓜尔佳柠栀把盒盖合上,把手搁在膝上晾着。
窗外有风过来,衣袖被吹起一角,那两种气味就着夜风搅在一处,漫进了被褥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药膏被体温化开,薄薄一层浮在皮肤上,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叮!帝王好感度当前数值:14/100。】
她把瓷盒塞回枕下,躺进被子里。
药香裹着体香,从领口、从袖口、从每一寸被褥的缝隙里透出来,淡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