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稳字当头

    “时间还真是一把杀猪刀,都快忘了来时路了。”

    李长寿用一种认真的语气,对杨婵说道,“这只猫,好好养。说不定养着养着,它就给你把天捅个窟窿出来。”

    汤姆抬起头看了李长寿一眼,喵了一声,警告他不要血口喷人。

    李长寿干咳一声,转过头,若无其事的继续往下说。

    “贫道还带了一份薄礼,聊表心意。”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托在掌心里。

    “这东西是我自己做的,名唤纸人符。你只需在上面写下所求之事,点燃后,贫道便能知晓。师妹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用它来寻我。”

    杨婵双手接过锦囊,低头细看时,锦囊的角落用极小的字绣着八个字。

    “稳字当头,切莫浪战”。

    她忍不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总觉得这八个字才是太白金星真正想对自己说的话。

    然后李长寿将最后一份礼物拿了出来。

    他从袖中取出的是一只葫芦,动作比前几次都要郑重,葫芦通体青翠,表面光滑如瓷,葫芦嘴的下方刻着一个古朴的“婵”字。

    刻痕不深,像是用指尖一笔一划写上去的,笔锋清秀有力。

    杨婵将葫芦握在手里,葫芦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

    一股极为细微的剑气从葫芦口溢出,绕着她的手指打了一个转,又钻了回去。

    她抬头看向李长寿,目光不解。

    “这是女娲娘娘给你的养剑葫。”李长寿的声音平和。

    “可养剑气,可淬剑意,但是酒少喝点。”

    杨婵轻轻摩挲着葫芦上那个“婵”字,指尖划过刻痕的每一笔每一画。

    养剑葫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青翠欲滴。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代婵儿谢过师父。”

    李长寿点了点头,然后拂尘在身前轻轻一扫。

    “礼物都送到了。接下来是送几句话。”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向杨婵的眉心处,像是在看什么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师妹,你如今身处封神大劫的漩涡之中。劫气已经在你身边缠绕了好一阵子,只是你自己未必察觉。你修的虽然不是杀伐之道,但你在桃山做的事情,天条因你而改,这本身就让你入了劫。你手里握着宝莲灯,身上戴着女娲娘娘的牵挂,身边还跟着一只连贫道都看不透的猫。福缘深厚至此,劫气自然也不会浅。”

    他的语气平缓从容,但杨婵还是能感受到话语中的一丝关切。

    “大劫来临之初,越是福缘深厚之人,越是容易被卷入旋涡。这便是福祸相依的道理。你避不过,也不必避。只需要把脚步放慢一些,别急着往漩涡中心走。明面上的封神大战,能不掺和便不掺和,凡事多想两步。若是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坎——”

    他屈指弹了一下腰间的锦囊,眉目带着揶揄。

    “记得用这个。”

    杨婵静默片刻,然后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师兄指点。”

    李长寿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羽毛扇子,轻轻摇了摇,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了,礼物送到,话也说完了。你这里人挺多的,猫也挺有意思,贫道就不多打扰了。”

    他走到门帘前,像是忽然记起了什么,回头又看了杨婵一眼。

    “对了。陛下有一句话常念叨,有些字想不通时不要执着表面,可以试着切分。”

    杨婵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可是那和我息息相关的三个字?”

    李长寿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扇子往手里一收,一步踏出门外。

    那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然后连同整个身体一起,化作一张轻飘飘的纸人,在夜风中打了几个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雪地里。

    门帘落了下来。

    屋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在空旷的除夕夜里显得格外遥远。

    素心堂内的灯笼晃了几下,又稳住了。

    杨婵托着掌心里的养剑葫,久久没有说话。

    青翠欲滴的葫芦身在她掌心里微微泛着光,那个“婵”字一笔一划,清秀有力,像是她师父把什么话藏在里头了。

    她的眼眶有点发酸,但是忍住了。

    毕竟今晚哭过一次了,再哭就不像话了。

    赤翎还愣在原地,保持着刚才要开口的姿势。

    青晏伸手把他的下巴往上一推,合上了。

    “这人什么来头?我咋啥感觉都没有。”赤翎咽了口唾沫。

    杨婵想了想。

    “大概就是……真正的神仙吧。”

    她将养剑葫别在腰间,炼妖壶收进怀中,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抱着风月宝鉴沉思的汤姆,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很快就被她压了回去。

    “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汤姆抬起头,与自家主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它把风月宝鉴往怀里一揣,站起身,若无其事地往厨房的方向走。

    路过赤翎身边时,还用猫爪拍了拍他的肩膀,喵了一声,像是在安慰他。

    只是拍完肩膀后没多久,赤翎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声,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赤翎敢打赌,喵哥又把它那个白大褂翻出来了。

    夜已经很深了,最后的烛台也在穿堂风里熄灭。

    大堂里只剩下铜炉的火光照映着满墙的药柜,以及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

    不知是什么时辰,李长寿带着那个年轻人并没有走远。

    他在朝歌城东门的城楼上落下,脚踩在积雪上,没留下一个脚印。

    身后那个年轻人也跟着落下,动作比他轻了不知道多少倍,却踩碎了好几片瓦。

    年轻人落地后低着头,一声不吭。

    然后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那张清秀的面容就在月光下变了个模样。

    浓眉深目,棱角分明,眉宇间还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少年英气。

    他看着李长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李长寿把手往袖子里一拢,腰背微微佝偻下来,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浮了出来,发丝里的霜白也在月光下蔓延开来。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老人家。

    他站在城楼上负手远眺,目光越过连片的屋檐,望向素心堂的方向。

    年轻人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走上前半步。“师父——”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会才说道:“三妹她……不会有事吧?”

    李长寿连头都没回。

    他把拂尘横在臂弯里,老气横秋。

    “无妨。她毕竟是圣人弟子,又有宝莲灯护身,身旁还跟着一只连我都不太看得懂的猫。按我的推算,九成八的几率,不碍事。”

    那个年轻人听了这句话,眉头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数字不太满意。“那剩下零点二成呢?”

    李长寿半阖的眼皮底下,似乎有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掠过去。

    不枉费他当年特意收走魂魄,也算是后继有人。

    “蛟儿,”他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丁点儿师父该有的温度。

    “劫气难测,世间事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但你这个三妹的本事,比你想象中要大得多。她现在需要的不是你担心她,而是你安心修行。”

    “日后必有重逢相认之日。这句话不是为师在安慰你,是为师在告诉你一个结果。”

    年轻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的“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把头转过去,往素心堂的方向又多看了一眼。

    “三妹,又大一岁了。”